连日深夜,她时常辗转难眠,反复思虑之后,心底慢慢拿定主意。
当年师父怜惜她资质不足,又担心杀伐正统武学为她招来无穷祸事,才独独将这套侧重辨识剑息、束缚剑锋、感知剑灵的「万壑鉴锋」完整传授。
她耗费数十年光阴苦修,仅堪堪悟得一成,先天根骨限制之下,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如今剑祖早已离世,这套独属于剑道至尊的绝学,世间便只剩她一人通晓。
若是等到她离世,这套功法就此埋没,未免太过可惜。
眼前解惊春生于市井泥沼,不曾习得半分武学,底子一片空白,却偏偏被百年通灵的落渊选中。
落渊扎根茳暨数百年,见过无数武者权贵,不曾动心,唯独选择了出身卑贱的他。
能被灵剑认可之人,心性、机缘自有独到之处,哪怕悟性不算出众,也绝非庸碌之辈。
老妪望向墙角始终戒备十足、死死护着怀中长剑的解惊春,缓缓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城里的排查越来越密,我这一身虚名,能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我年事已高,身子一年弱过一年,终究没法长久护着你。”
解惊春抬眼,眸中警惕未消,沉默地等着她下文。
“我师父传我一身万壑鉴锋,整套心法口诀、运劲法门,尽数留在我这里。”老妪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布满褶皱的手掌,语气平静,“我天资愚钝,拼尽半生也只修成一成,再无精进可能。如今我思量许久,打算将这门绝学,传于你。”
解惊春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他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只知拳脚、厮打、谋生,从未想过什么武学绝学,一时竟有些茫然:“传我?我不懂这些,也学不来。”
“学不学得会,全看天意。”老妪淡淡道,“落渊既选了你,便说明你与剑道、与灵锋有缘。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摆在眼前,你不必先否定自己。”
“这门功夫不重劈砍厮杀,核心是辨剑息、凝剑势、安剑灵。你整日与落渊相伴,朝夕相处,比起寻常武者,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哪怕最后只学得皮毛,也能多一份自保之力,将来遇上觊觎神兵之人,不至于只能一味躲藏、以命相搏。”
她看得通透。解惊春如今最大的软肋,便是手无寸功,空握绝世神兵,却连自保都做不到。
有了这门本事傍身,至少能读懂怀中长剑的气息,也能借着剑意规避凶险。
“我凭什么信你?”解惊春依旧执拗,本能地抗拒着突如其来的馈赠,“江湖里的功夫,哪有平白无故传授的道理。”
“我不求你拜入师门,不求你扬名立万,更不贪图落渊分毫。”老妪缓缓摇头,目光澄澈坦荡,“师父留下的东西,不该断在我手里。你是落渊选中的人,由你来承接这一脉鉴锋之术,再合适不过。”
“你若学得成,是你的机缘;学得不成,也不过是白费我一番口舌。无论结果如何,剑依旧是你的,我不会有半分觊觎。”
她顿了顿,看向门外愈发压抑的街巷,补充道:“眼下城内已经没有安全容身之地,继续留在此处,迟早会被连根查出。我先将心法要义讲与你听,你暂且记在心里。等寻到合适的去处,你再慢慢揣摩修炼。”
解惊春低头,指尖隔着粗布,触碰到怀中微凉的剑身。
落渊似有所感,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悄然漫出,温和地萦绕在他周身。
他不懂高深道理,却能感觉到,这柄陪伴自己多日的剑,并不排斥这件事。
躲藏终究不是出路,四处皆是豺狼虎豹,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下去、守住剑的底气。
权衡片刻,他绷紧的肩膀稍稍松弛,粗声应道:
“行。你讲,我听着。但说好,我不会认你做师父,也不会任人摆布。”
“这本就是两回事。”老妪淡淡一笑,并无介怀,“我只是传下一套心法,仅此而已。”
说罢,她挪了挪身形,坐到解惊春对面,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开始讲解「万壑鉴锋」的入门要义、吐纳法门与感知剑息的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