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院内暖意融融,沈清月早听闻今日程府风波,提前吩咐下人收拾好了后院临水小亭,亭中暖炉烧得温热,长案上摆满蜜渍灵果、熏制兽肉、软糯糕点,一坛封存多年的清酿拆开封泥,清甜醇厚的酒香慢慢漫开,冲淡了几人身上沾染的寒凉与沉郁。
四人分坐亭中石凳,荣穗率先提起酒壶,挨个为众人斟满玉杯,最后将满满一杯酒推到程栀之面前。
程栀之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清冽酒液,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落空、迷茫尽数翻涌,她没有推脱,抬手稳稳端起酒杯。旁人都以为她此刻满心苦涩,该是低落消沉,可抬眼之时,她反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却坦荡的笑容,眉眼间再无半分方才死寂荒芜的寒凉,只剩劫后脱身的松弛与洒脱。
“今日这一杯,算作与过往数年虚妄期盼作别。”她话音清浅,指尖轻碰杯沿,目光扫过身侧相伴的三人,眼底漾着真切暖意,“程家亲缘到此为止,往后我再不为不值得的人内耗半分,今夜不谈算计,不谈血缘,只谈我们几人相伴同行。”
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清醇酒意顺着喉间滑入腹中,暖意缓缓化开心底残留的冰冷。
荣穗见状立刻笑着跟上,举杯与她相碰,清脆玉响落在亭间:“说得好!抛开所有烦心事,今夜只管尽兴!”
苏清和端杯轻酌,温声说着宽慰的话语,言语柔和妥帖;林晚清剥好一盘清甜灵果推到程栀之手边,时不时轻声劝她多吃些糕点垫腹,莫要空腹饮酒伤身;凌沧澜话不多,只是每次程栀之酒杯将空,便默默抬手为她添满酒水,安静陪坐一旁,无声相伴。
几人围坐亭中,杯盏往来不断。
他们五人常年结伴出入秘境历练,早已练就旁人难及的默契,往往一眼便能读懂对方心意。心底里,每个人都将同伴看得极重,险境之中会主动为彼此挡下致命攻击,见对方身陷危难也会发自内心地担忧焦急,只是平日里的相处太过冷淡克制。
纵使彼此牵挂,日常里也鲜少有嬉笑打闹的互动,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并肩,各守心神,气氛平淡沉闷。就连天生活泼跳脱的荣穗,平日里也刻意压住一身热闹性子,只留几分与生俱来的坦荡张扬,不会肆意喧闹;凌沧澜寡言冷硬,苏清和恪守温文分寸,林晚清腼腆安静,程栀之常年被亲缘心事缠绕,时刻保持冷静自持。五人心中有情义,却少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热闹。
直到今夜,这一坛醇厚灵酿,彻底戳破了长久笼罩在几人之间清冷克制的薄纱。
几杯温酒入喉,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尽数松弛,绵长柔和的酒意漫遍四肢百骸,平日里死死压抑的本性,再也无从掩藏。
往日沉默寡言、杀伐凛冽的凌沧澜,此刻反差最为鲜明。酒意浸得他头脑微微发懵,一双素来锐利如霜的眼眸覆上薄薄水雾,眼神呆呆愣愣、反应迟缓,彻底褪去了一身杀伐凛冽的气场。往日拒人千里的冷硬锋芒尽数消散,整个人变得温顺又呆萌,像只安静乖巧的大型灵兽,安坐石上,茫然看着庭院空地热闹的光景,笨拙又纯粹。
苏清和本就酒量最浅,此刻早已醉得浑身绵软,彻底丢了平日温润儒雅的分寸。他像只黏人依赖人的小猫,软软依偎上去,双臂牢牢环住凌沧澜的胳膊,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衣袖,半点不肯松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细碎软语,时不时轻轻晃动手臂撒娇,黏黏糊糊、亲昵可爱。
换作清醒之时,凌沧澜素来疏离自持,绝不会容许这般贴身亲近。可今夜醉意朦胧,他全然没了避让的念头,只僵硬着身子乖乖坐着,任由苏清和依偎黏缠,呆呆眨着眼,默默纵容所有温柔闹腾,清冷杀神此刻温顺得毫无底线。
一旁的林晚清更是醉得憨态尽显。白皙脸颊铺满粉嫩酒晕,耳尖泛红,整个人昏沉轻飘飘的。她一双澄澈眼眸半睁半阖,眼皮沉沉欲坠,总是用力睁圆明眸片刻,又控制不住沉沉垂下,脑袋一点一点的,反反复复,呆萌又软糯。她指尖无意识捻着发间玉簪,坐姿歪歪扭扭,安安静静倚坐一旁,困意翻涌却执意陪着众人,这份不加掩饰的软萌,是平日拘谨内敛时绝不会展露的模样。
而荣穗,终于不必再刻意压制自己满腔活泼。往日里她总要收着几分心性,刻意收敛嬉闹,只留淡淡的坦荡张扬撑住气场,此刻酒意上头,心底所有拘束尽数消散,骨子里鲜活跳脱的性子全然释放,那份独属于她的坦荡张扬也变得热烈肆意,再无半分收敛。心底替程栀之憋着的所有委屈、所有郁气,尽数被酒意吹散,只剩满腔鲜活热烈。她不愿久坐安分,脚步微飘却轻快起身,拎起腰间归鸢长鞭,蹦蹦跳跳来到亭外洒满月色的庭院空地。
晚风掀动衣袂,她借着醉意随性扬鞭,鞭声轻脆落于夜色,扫落槐树枝头夜露,无半分杀伐凌厉,只剩少年人无忧无虑的嬉闹洒脱,坦荡又鲜活。
玩得片刻,她嫌独自无趣,又兴冲冲折身返回亭中,一把拽起昏昏沉沉的林晚清,笑眼弯弯:“别坐着犯困啦!今夜月色这么好,我们到庭院跳舞玩乐!”
林晚清被她轻轻拽起,脚步踉跄虚浮,头脑昏沉眩晕,却全然顺从,乖乖被荣穗牵住小手。两人踩着庭院温柔月色,毫无章法地转圈、摇摆、晃荡,脚步凌乱、姿态松弛,裙摆随风翻飞,一路笑语清甜,醉态憨甜,热闹又治愈。
苏清和看着庭院里两人嬉闹欢快,心头玩兴彻底被勾起来,软软扯了扯凌沧澜的衣袖,嗓音软糯带醉:“凌沧澜,我们也去庭院一起玩、一起跳舞好不好?”
凌沧澜懵懵懂懂被他拉起,脚步迟缓虚浮,动作笨拙僵硬,素来只懂修行杀伐的他,半点不知嬉闹章法。可他依旧乖乖顺着苏清和的力道,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在月下缓慢转圈、随意摇晃。
苏清和黏在他身侧,随心摇摆、温柔缱绻;凌沧澜便慢半拍轻轻跟上,呆呆陪伴、全程纵容。清冷月色落在他眉眼,洗尽所有寒霜锐气,只余下少年独有的柔软呆萌。
整片庭院空地瞬间热闹融融,月光满地,晚风轻拂,四人两两相伴,醉意温柔,疯闹无拘。从前秘境历练时,他们只会冷静默契地配合对敌,从没有这般毫无顾忌、肆意欢笑的时刻。
程栀之立在亭边廊下,看着庭院里几人毫无顾忌、肆意疯闹的模样,眉眼轻轻弯起,心底彻底落得安稳平和。缠绕她数年的心结彻底解开,那些纠结、遗憾、落空的期盼,都在今夜轻松的笑声里慢慢淡了、散了。
她也借着几分酒意,提剑步入庭院。剑光轻扬,落雪剑意温柔舒展,没有杀伐,没有寒凉,只随着晚风与笑声轻轻起落,算是彻底与从前的自己和解。
夜色渐深,月色渐柔,几人闹得累了,脚步发飘地相互搀扶着回到亭中。桌上残酒未尽,糕点余温尚在,晚风轻轻吹过庭院,带走满院嬉笑。
众人懒懒散散靠坐歇息,眼底带着浅浅醉意与玩闹后的疲惫,心境却格外松弛踏实。
今日白日里所有风波、纠结与压抑,终在这一夜知己相伴的欢声笑语里,尽数抚平、悄然落幕。经此一夜,五人之间长久冷淡寡淡的相处模式彻底改变,往后相伴同行,不再只有秘境险境里舍身相护的情义,更有肆意欢笑、彼此撒娇的鲜活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