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外人尽数退去,喧嚣落尽,整座西杂院终于陷入一片死寂。
邪气散尽,黑雾褪去,风雨平息,可落在程栀之心底的风暴,才刚刚轰然席卷全境。
院中只剩寥寥几人,荣穗、凌沧澜、苏清和、林晚清安静立在身后,祖母虚弱倚在荣穗怀中,气息微弱,几经方才夺命邪阵的损耗,仍是惊魂未定。而身侧立着的亲生父亲程清砚,衣冠整洁,神色沉稳,从头到尾,不见半分后怕,不见半分对女儿的疼惜。
他先顾母亲,再顾家族颜面,最后,才淡淡扫过她这个险些死于继母毒手的女儿。
程清砚垂眸看着她,语气平稳无波,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经年累月、深入骨血的凉薄与算计。
“一切尘埃落定。”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没有愧疚,没有心疼,只有权衡后的尘埃落定。
“你冰灵根完好,师门身份未损,依旧是云崖峰谢泠渊座下唯一关门弟子。有你这份机缘在,程家未来数年,在修仙世家与朝堂勋贵之中的地位,便稳得住。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当,没有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也算保全家门体面。”
字字句句,无一亲情。
全是利益。
从前数年,程栀之心里始终藏着一份自欺欺人的执念。
她年少冷清,父爱稀薄,继母苛待,府中冷暖不均,旁人冷眼、下人怠慢,她全都默默受着。无数个孤寂夜晚,她都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是父亲不爱她。
是苏皖晴挑拨离间。
是枕边谗言蒙蔽视听。
是继母刻意搬弄是非、歪曲她的一言一行,才让父亲常年对她带着偏见、疏离与冷淡。
她一直以为,父亲本性并非凉薄。
她一直等着,等着有一日真相大白,等着苏皖晴真面目败露,等着所有误会解开。
她以为,只要挑破苏皖晴这层遮眼的雾,父亲眼里,终究会看见她这个女儿。
可直到此刻,苏皖晴已死,所有谗言源头彻底消失,所有误会尽数落幕,她亲眼看着父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眼底取舍——
程栀之才彻底、彻骨地清醒。
原来从来不是苏皖晴的问题。
是程清砚本就如此。
他天生薄情,天生权衡利弊,天生将亲情排在家族利益、前程机缘、世家脸面之后。
从前待她冷淡疏离,不是受人蒙蔽,是她当年修为平平、无过人天赋,对程家毫无利用价值。
如今待她看似宽容温和,也不是幡然悔悟、心生父爱,是她觉醒先天冰灵根、拜入云崖峰、成为谢泠渊关门弟子,能为程家拉拢顶尖宗门靠山,利远大于弊。
程家修仙底蕴本就浅薄,根本无力供养先天冰灵根,她远赴云崖峰修行本就是别无选择,可在程清砚眼中,这份独一无二的师门机缘,仅仅是能用来交换世家体面的筹码。
数年执念,数年自我宽慰,数年默默期待的一丝父女温情,在这一刻,寸寸崩塌,碎得彻底无痕。
心里某一处柔软、年少、残存希冀的地方,骤然枯死、冷透、荒芜殆尽。
程栀之缓缓抬眼。
她一身寒霜未褪,衣袂沾着打斗后的微尘与阴气,方才亲手斩恶的凌厉还凝在眉眼间,可此刻看向程清砚的目光,却异常平静。
平静到漠然。
无怨,无恨,无委屈,无期待。
就像看一个毫无关系、只存交易羁绊的陌生人。
程清砚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年少经此大变、心绪未定,语气愈发平和,带着长辈式的客套安抚:“你不必多想,今日之事错不在你。往后安心回云崖峰修行即可,府中不会再有人敢为难你。”
若是从前,年少尚怀希冀的程栀之,或许还会为此一句客套宽慰,悄悄心头一暖,再度自欺欺人。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她终于不再奢求任何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