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尘化神那年,天下第一宗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庆典。
化神修士在任何时代都是顶尖的存在。放在当下这个灵气渐衰的时代,已经是极为了不起的成就。
庆典持续了昼夜未断,连久不问世事的几位太上长老都出面了,自然,他们也不止是为陆归尘化神这区区小事。陆归尘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站在大殿中央,接受众人的祝贺,脸上带着清朗的笑容。
但尹卿衣没有来。
陆归尘在大殿上应付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脱身,旁人问他所掌之峰唤何名,他胡乱说师命不可违,急急遁走。
他回到峰上,看见师父正坐在那棵老桃树下,面前摆着两个茶杯。
“坐。”尹卿衣说。
陆归尘在他对面坐下。月光很亮,把花海照得一片银白。那些花在夜里合拢了花瓣,看起来像无数个小小的拳头,攥着明天的秘密。
尹卿衣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化神了,”他说,“感觉如何?”
陆归尘端着茶杯,认真地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灵力多了一些,神识远了一些,看世界比从前更清楚了一些。”他顿了顿,“还有就是,师父,那里是不是有道裂缝?”
尹卿衣端茶的手停了。
月光下,他的手很稳,杯中茶水纹丝不动。但陆归尘注意到,师父垂敛了双眼。
“你看见了什么?”
“天空上有一道裂口,”陆归尘说,“很长,很宽,边缘一直在变化。有东西从里向外,我觉得那应该就是灵气。灵气在往外漏。”
尹卿衣不答,他随意问道。
“所掌之峰可起好名讳?”
“没想好,师父,”陆归尘在师父面前,总笑得很傻气,他白日绾好的发已经歪了,尹卿衣看了一眼,更傻气腾腾了,“挑一座师父旁边的山头可好?。”
尹卿衣缓缓呷了小口茶,“不好,你在峰上走动,吵得为师睡不着。”
今夜晴空万里,星河璀璨。
对寻常人来说,那只是一片美丽的星空。但对能看见的人来说,那道裂缝就横亘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撕裂这个世界。
然这世间唯二所见之人,都暂且搁置,视若无睹。
“归尘,”他问出过无数次这句话,“你的道是什么?”
陆归尘没想到师父会忽然问这个。他这次沉默了许久,然后泰然开口。
“苍生道。”
尹卿衣垂眼不看他。尹卿衣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知不知道,修苍生道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说。
这句话他当年就说过,那时候陆归尘的回答是“徒儿不懂”,现在陆归尘懂了。
“师父,我知道。”他说。
“那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陆归尘说,“师父,不是我选了道,是道选了我。”
尹卿衣倏尔抬起头,空无表情,一滴清泪却猝然而坠。
他何尝不知道,道不是人选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