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寻常的傍晚。夕阳西沉,花海染金,老桃树下石桌上的茶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尹卿衣没有坐在石凳上,他靠在老桃树的树根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身边歪着一只陶坛。
坛口开着,酒香混着极淡的梅花味在暮色里飘散,和茶炉的白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雾。他的衣襟上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月白色的袍子皱了几道褶子,被他毫不在意地压在身下。木簪跌在一旁,几缕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他也没去拢。
陆归尘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愣了一下,脚步顿在石板路上,差点踩歪了一丛野花。“师父?”
尹卿衣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一如平常,但眼尾泛着极淡的红,目光也比平时慢了几分,从酒到瞳孔之间的距离被拉长了一截。他看了陆归尘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一片飘过去的云打招呼。
“归尘。”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亮了些,尾调上扬,心情很好的样子。
“师叔祖——”曹黎从陆归尘身后探出头,掌门冠都没来得及摘,看到尹卿衣这副模样,他瞳孔震了震。
他认识这位师叔祖这么久,印象里是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万宗大会,一身云淡风轻,便能震慑满堂大能,自然,也见过他在桃树下闭目养神一整个下午,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靠着树根坐在地上,衣襟上全是酒渍,头发逶迤一地,手里还攥着只空茶杯。
“你们两个,”尹卿衣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空茶杯,杯中残留的一滴酒液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来晚了,茶已经喝完了。”
陆归尘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先扶师父起来还是先把酒坛拿走,或者先去打盆冷水。
他转头看了曹黎一眼,曹黎回给他一个同样茫然的眼神——掌门处理过无数宗门危机,但显然“太上长老喝醉了”不在他的应急预案里。
“师父,”陆归尘蹲下来,离尹卿衣一步远,“你是不是喝酒了?”
要在平常,这种明知故问的蠢问题,尹卿衣理都不理。但今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半满的酒坛,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嗯,这杯,”他说,“喝完了。”
尹卿衣用指节敲了敲酒坛,发出闷闷的声响,“这是我师父酿的,最后一坛,就埋在这棵树下,我今天想喝了。”
“你师父——我师父——她酿酒的手艺比煮面好。”他顿了顿,皱了一下眉,似乎在回忆什么细节,“也比炼丹好。”
陆归尘和曹黎对视一眼。
曹黎先反应过来,轻手轻脚把石凳拉到离尹卿衣更近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陆归尘也反应过来,没有伸手去拿酒坛,席地而坐。
尹卿衣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一双桃花眼灼灼含露,任何人看见都会沉醉春风。
陆归尘脸颊耳朵一片通红。
“你坐下的时候,”尹卿衣对曹黎说,“和你师祖一模一样。木友菱每次来春峰,也是先搬凳子,再坐下,再开始说话。她说这叫先礼后兵——先把凳子占了,我就不好意思赶她走了。”
他靠在树干上,头顶的桃花被晚风吹落了几瓣,有一片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曹黎的眼眶微微红了,轻轻应了一声,“师祖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是我见过最吵的人。”尹卿衣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茶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明明是丹修,炼丹的时候能把丹炉炸上天。炼完之后又能在废墟里找到最后一颗没炸坏的丹药,然后跑到春峰上跟我炫耀——‘尹卿衣你看,这次只炸了半炉。’”
曹黎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祖她……原来这么能闯祸吗?”
“嗯,”尹卿衣笑着回忆,“她年轻的时候追过剑峰一个姓陆的师兄,写了整整一本秘籍。后来被你太师祖没收了。那本秘籍还在霄峰的书房里,我想霄峰应是没有老鼠,还在的话,你可以找出来看看,写得挺好笑的。”他停了停,又说,“她写了很久,就是字太丑。”
曹黎没有接话。她想起师祖临终前最后批完的那摞文书,字迹方正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原来那个字迹是当了掌门之后才练出来的。
“她不该当掌门的。”尹卿衣忽然说。他把空茶杯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杯底那片不知什么时候飘进去的桃花瓣,“她应该在丹房里一直炸炉,炸完了再来吵我。但她没有办法。宗门需要掌门,我不在,她就得顶上,是我欠了她半生安宁。”
他端起茶杯想去碰嘴唇,恍然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只有一片花瓣孤零零地贴在杯底。他把杯子放下来,然后拎起酒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陆归尘想开口劝他,尹卿衣忽然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