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站起来。动作依然很稳,衣袍上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落在他脚边的野草丛里。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陆归尘注意到,师父起身的时候没有扶树干,也没有撑地,是直接站起来的——对于一个喝了半坛酒的人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种修为。
尹卿衣走到陆归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许多年的徒弟。月光从桃枝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之间。
“不过今晚不想那些。难得一醉,老谈这些不开心的做什么。”他伸出手,在陆归尘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归尘,你的剑。”
陆归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山河永寂。“师父,我的剑怎么了?”
尹卿衣没多说,他只摊开手,山河永寂就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陆归尘愕然,尹卿衣抿起笑意,“我已然不用剑多年。”
他站在月光下,衣襟上的酒渍已经干了,那些皱褶在他身上并不显得邋遢,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凡人。
“真是喝多了,”他说,“竟然许久未用剑。”
“你的剑,还是还你。”尹卿衣抬起手,五指微张。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烁,没有任何修士施展法术时会出现的异象。但他握住了一柄剑。
剑身窄而薄,通体银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剑锋软韧,没有剑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是我学过的第一套剑法,”尹卿衣说,“天下第一剑。”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那柄剑在他掌中轻轻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你们刚才问了我那么多人的事,独独没有问我,我是谁。”他的发丝太长,站起身来,依旧拖地一截,“你们想看你们太师祖教了我什么。今晚,我使一次,也给她看看,没糟蹋了她的酒。”
他走到那片空地中央。月光很亮,花海很静,老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他提剑,起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走。剑尖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极轻极轻的弧线。
“第一式,开山。这一式最简单。学完这一式,才算真正走进了剑道的门。你来。”
他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对面前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长剑刺出,平平无奇,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是剑尖向前一递。但陆归尘看见那道剑锋划过的轨迹上,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瞬间的虚空。
“第二式,惊蝉。这一式求快。蝉鸣未响,剑已先至。”
剑势忽然加快,快到陆归尘只看到一道残影。那柄虚幻的剑在月光下划过,没有风声,没有剑啸,只有极轻极细的一声嗡鸣——像夏蝉在很远的地方振了一下翅。
曹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虽是掌门,修为在当世也算不弱,但这一剑,她的神识都没有完全捕捉到轨迹,只看到月光被切成两段,中间隔着一道比纸还薄的缝隙。
“第三式,回风。一式转折,剑出如风,风回如剑。”
剑尖在身前画出一道圆弧,圆融流畅,没有一丝滞涩。花海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不是从山脊那边吹来的,是从剑锋上生出来的。风拂过桃枝,几片花瓣被卷起来,绕着剑身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第四式,落花。”他忽然停了一下,“落花无意人有情,你手里有剑,剑下有花。花落下之时,你还可出剑吗?”
剑尖垂下,指向地面上层层叠叠不尽其数的繁芳。他轻轻一挑,挑起漫空花雨,落红有情。他的剑面擦过那些花瓣,顺着剑脊轻轻滑落,重新落在泥土中。
“天下第一剑,一共十三式。”尹卿衣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我九岁学这套剑,是师父教的。她执乱花剑,站在雪地里,一招一招演示给我看。那时候我觉得这套剑法好简单,十三式而已,四个月就学完了。”
他没有停顿。第五式到第十三式,一招接一招地使出来。陆归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练了这么多年的君子剑,对剑道的理解早已远超同辈,但他看师父使天下第一剑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当年第一次握剑的那一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好看。
剑招好看,剑意也好看。
师父的剑意和君子剑完全不同。君子剑是养心的剑,每一式都是往内走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天下第一剑是外放的剑,每一式都是向外走的,像是在跟天地说话。
第十三式使完的时候,尹卿衣收剑而立。那柄虚幻的软剑在他手中轻轻颤了一下,剑身上的光芒渐渐暗淡,而后凭空贯穿出一道裂纹,破碎在半空,重新化作一团极淡的青光,没入他的掌心。
他走到石桌前,提起那只茶壶,茶水已经凉了,凉得有些发苦,他微微蹙眉。
陆归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曹黎看着他,又看看师叔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