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看了他一眼:“有吗?”
“有。”
“那可能是跟你学的,”尹卿衣说,“你从小就一副等着被人逗的样子。”
陆归尘:“……”
他不知道师父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师父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看不出任何端倪。但陆归尘总觉得,师父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深水底下游过的一条鱼,你还没看清它就已经不见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多年。
修真界并非一直太平。天梯断裂的影响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灵气越来越稀薄,破境越来越艰难,化神以上的修士越来越少。天下第一宗靠着深厚的底蕴和庞大的灵脉还能维持,但中小宗门已经开始凋零了。
有一些人试图寻找原因。
但找不到。天梯断裂是只有飞升那一刻才能实感到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修士们连灵气在变少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更不用说找到根源了。
尹卿衣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天道爱这个世界,但天道也无法阻止天梯断裂。就像一个衰老的人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竭。万事万物都有尽头,连天地也不例外。
他只是偶尔会站在峰顶,仰头看着天空。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普通修士看不见,但他能看见。裂缝比千年前更大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外面又掰掉了一块。
裂缝不会自己愈合。它只会越来越宽,越来越长,直到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除非有人去补。
尹卿衣低头,看着山腰上正在练剑的陆归尘。那个瘦小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一袭碧蓝道袍,马尾高挑,手中握着山河永寂,正在一招一式地练君子剑。
他的动作已经和当年截然不同了。每一剑都稳而正,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气质。他没有师父那样的天纵之资,但他的剑里有一种尹卿衣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是笃定。
是认准了一条路,便一步不退的笃定。
尹卿衣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峰顶的花丛中。
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天道酝酿陆归尘出世,就是为了那一天。
陆归尘终归会从最底层走到最高处,尝尽世间苦楚而不崩溃,阅遍万物悲欢而不麻木,这个故事的结局便是,他最终将自己化作补天的法则,填补了那道断裂的天梯。
这是陆归尘的命。
但尹卿衣还是收了他。
还是教了他剑法,教了他阵法,教了他读书识字。还是在他筑基那天沉默地护法,在他结丹那天在桃树下多煮了一壶茶。还是在他下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跟出去,化作一阵风远远地看着,看到他平安回来才无声地消散。
这些事是他自己想做的。
他想让陆归尘的前半生好过一点。
哪怕好过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