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跪落在春峰上,跪了三天三夜。
他哭不出来。那些情绪堵塞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找不到出口。他一直以为自己修的是多情道,喜怒哀乐都比别人更丰沛,此刻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丰沛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变成一片空白。
天道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不想听天道解释这一切,不想知道天梯为什么会断裂,不想知道灵气为什么会枯竭,不想知道这个世界正在缓慢地走向死亡。
他不想知道。
但那道裂缝就横亘在他面前。
三天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裂缝,它没有消失。沈栩飞升引发的天地异象已经平息,但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依旧横亘在天空之上。
普通修士看不见的——那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
尹卿衣不但看见了,他还看清了裂缝里面。那里是断裂的天梯。曾经连接天地的桥梁,如今碎成了一段一段,在虚空中漂浮。
那些碎片上还残留着前人的气息,每一个都是如沈栩一般,走到了大道尽头,却发现前路已断的飞升者。他们的不甘,他们的执念,他们最后那一刻的悲鸣,全部封存在那些碎片里。
他感受到了,万物的痛。
千千万万不计其数的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山川的,河流的,草木的,鸟兽的,还有人的。每一个都在哭泣,每一个都在哀鸣,每一个都在喊——为什么不救我们?那些声音贯穿他的耳朵,借用他的喉咙。他张开口,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卿衣。”天道在叫他。“卿衣,不要看。”
他看了。
“卿衣,不要听。”
他听了。
“卿衣,不要……”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着地面,十指嵌进泥土里。花海的泥土是湿润的,带着草木的气息。这座他亲手布置的峰,一直被他用阵法维持在春天。此刻春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一切还是那样温暖美好,只是跪在花丛中的那个人,正在无声地碎裂。
他爱万物,万物也爱他。他与万物同喜同悲,万物痛不欲生,他亦然如此。
身体上的痛是有极限的,痛到一定程度就会麻木。但这种痛没有极限。每一道悲伤都是一根针,千千万万根针刺进他的心脏,他的灵魂,他的每一寸感知。
但他无法真正代万物而痛,他可以感受到所有的痛苦,却无法分担哪怕一点点。那些痛苦在他身上反映,在他心上共振,但那些痛苦不属于他。
是山的,是河的,是树的,是鸟的,是人的,唯独不是他的。他想和万物一同,他们应该和万物一同,但他做不到。
莫大的悲哀笼罩了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自己的后颈。那里是剑骨所在,与他的脊柱融为一体。他的手指带着一叶风刃刺入皮肉,触到了那根骨头。然后,他向外生生拖拽。
像是拔剑。
剑骨被生生剥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根骨头从他后颈探出,一节一节地被他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带着血,带着碎肉,带着与经脉千丝万缕的牵连。
每抽出一寸,那些牵连便被扯断一寸,经脉崩裂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是有人在一把一把地捏碎干枯的树叶。
血顺着他的后背淌下来,浸透了衣袍,滴进花海的泥土里。那些花是他亲手种的,此刻正被他体内涌出的血所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