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空原本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乌云压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岳霖拉着王延之跑到最近的一个废弃瓜棚下躲雨。棚子很窄,四面漏风,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王延之的衣服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点袖口,他皱着眉,掸着袖子上的水珠和泥点。
岳霖看着他那副精致又脆弱的样子,忽然想起爷爷给自己补衣服时的表情,脱口而出:“你别担心,回去让我爷爷帮你烤烤,一下就干了。我爷爷补衣服也可厉害了,破洞补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对爷爷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依赖,那是他贫瘠生活里全部的底气。
王延之掸水珠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棚外雨声淅沥,棚内光线昏暗,只有外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王延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轻地说:“你爷爷对你很好。”
“嗯!”岳霖用力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黑曜石,“我爷爷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等我长大了,挣大钱,让我爷爷享福!”
王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棚外迷蒙的雨幕,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雨声里:“我爷爷……去年去世了,现在姥爷也不在了。我爸爸……他很忙。”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岳霖心中那层羡慕的泡沫。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看起来拥有一切的男孩,其实也是个失去庇护的小狗。
岳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笨拙地想了想,从自己打满补丁的衣兜里,掏出小心保存的最后一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皱了,边缘还有些磨损。
他递给王延之:“给你吃。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王延之看着那块廉价的、可能沾了点灰尘的糖,没有接。
岳霖有点窘迫,脸涨得通红,以为他嫌弃,正要缩回手,王延之却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
王延之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那颗带着岳霖体温的奶糖放进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岳霖,轻声说:“很甜。”
岳霖看着他吃糖,紧张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
“那……我也送你一个东西。”
王延之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那是他父亲随手扔给他的一个旧录音笔,说是让他“练练听力”。
“这个给你。”王延之把录音笔塞进岳霖手里。
岳霖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小方块,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它弄坏了。
“这……这是什么?”
“录音笔。”王延之拉着岳霖的手,耐心地教他,“你看,这个红色的按钮,只要轻轻一按,它就会把你听到的所有声音都记下来。再按一下,就停了。”
岳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却越来越专注。他只觉得这个小黑盒好神奇,像电视里特工用的道具一样酷。他根本不知道,这种专业的微型录音笔,在市面上能抵得上他捡好几个月的废品。
王延之看着他,平时总是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静。他凑近岳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阿霖,你记住。以后如果那个酒鬼再来闹事,他打你,或者打爷爷,你把这个打开。”
“等他闹完了,你就拿着这个证据去镇上找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最喜欢听真话,只要这个小黑盒子里有他的声音,他就再也不敢随便欺负你们了。”
岳霖紧紧攥着那个录音笔,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王延之认真的侧脸,虽然还不完全明白“警察”和“证据”的重量,但他知道,这是王延之给他的“武器”。
他把录音笔贴在心口,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我记住了!”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洒下一片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村子,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岳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王延之也不再落后那么远,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那场雨里被悄悄拉近了。
岳霖偶尔会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有爷爷,有一个虽然不爱说话但会静静陪伴的朋友,有头顶一小片时而晴朗、时而落雨的天。这便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圆满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