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每一下都带着岳老三所有的怒火和怨气。
“没用的东西!赔钱货!扫把星!”岳老三边打边骂,唾沫星子溅在岳霖脸上。
岳霖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跑,可身子被岳老三用脚踩着,动弹不得。木刺划破皮肤,温热的液体流出来,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但在那极致的疼痛中,属于幼兽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岳霖不再只是徒劳地抱头防守,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求饶的软弱,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凶狠。
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如同野兽护食般的嘶吼。
趁着岳老三再次扬起劈柴、重心不稳的瞬间,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在了岳老三踩着他的那只脚的脚踝上!
“啊——!你个小畜生!”岳老三痛得惨叫一声,手里的劈柴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岳霖没有退缩。他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死死咬着不松口,直到被岳老三一脚狠狠踹在心窝上,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灶台角上,才终于被迫松开。
疼痛到了极致,好像反而不那么尖锐了,变得麻木,遥远。耳边岳老三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渐渐飘远,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那声音很急,很快,由远及近。
“住手!畜生!你给我住手!”
嘶哑的、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的吼声,穿透雨雾,冲进院子,砸进这间充满暴戾的小屋。
岳霖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他看见爷爷冲了进来,是真的冲,用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用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岳正清身上还沾着泥点,裤脚湿了半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雨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孙子,那双总是温和的眼里,瞬间涌上血丝,红了眼眶。
“你这个畜生!他还是个孩子!你疯了!你疯了!”岳正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扔掉拐杖,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推开还在挥动劈柴的儿子。
岳老三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手里的劈柴“哐当”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似乎才回过神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岳正清,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暴戾取代。
“爹,你少管闲事!我教训我儿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岳正清喘着粗气,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岳老三,手指颤抖,“你这是要他的命!你看看他,看看他!他是你儿子!你亲儿子!”
岳老三顺着岳正清的手指,看向地上的岳霖。
岳霖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背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珠。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水和灰尘,呼吸微弱。
岳老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头去,胸口还在起伏,但眼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和烦躁。
岳正清不再看他,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要碰碰孙子,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小霖……小霖啊……”岳正清的声音哽住了,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爷爷来了,爷爷来了,不怕,不怕啊……”
他小心翼翼地把岳霖抱起来。六岁的孩子,本就不胖,这段时间更是瘦得皮包骨头,轻得像个破布娃娃。
爷爷一言不发,摇了摇头抱着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的腿脚不好,抱着孩子走得更慢,更吃力,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院子里,溅起泥水。但他抱得很紧,手臂稳稳地托着岳霖,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头,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零星落下的雨点。
布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岳霖在爷爷怀里,感受着爷爷每一步的颠簸,听着爷爷粗重的喘息。身上的伤还在疼,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好像被这怀抱、这气息,一点点捂热了,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