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了一刻。长老院方向的钟声还没响。
苏晚照从杂役院井边回到药圃,把十一件物品重新码进内衬兜。核心零件塞紧在最里面的夹层。陆沉渊手稿贴身。铜扳指套在拇指上,不摘了。她用井水洗掉手臂上入水残留的含水土铁锈,搓到小臂皮肤微微泛红,确认看不出任何异样。头发拧干,重新扎好。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灰杂役短褐。湿的袖子卷到肘关节,露出两条看起来很平常的胳膊。没有任何灵脉发光的痕迹。
药圃西侧,晶石板下的白芷还没浇水。她提起木桶,照常去暗河打水。下午的日常和前两天下午的日常没有区别。至少从外面看应该没有。
打水回来的时候,齐管事正好从冷窖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三个封箱皮条,皮条上盖着外门丹堂的红色封泥。封泥是湿的,刚做好。他看见她在浇白芷,脚步没停。
"冷窖封条已经贴好了。"他把皮条往药圃石门边的石桌上一放。"赵长老下午过来。我只带他看药圃和冷窖。暖室和丹房不在你身上。"
苏晚照浇完最后一棵白芷,把木桶放回石墩旁边。
"他要在冷窖走一趟。"
"我给他看了冷窖正面的封条。侧门的封箱条备份在石桌抽屉里。他需要拆条才能进。拆条的是赵长老自己,不是我们。想查的东西,自己拆。"齐管事在石桌边坐了一小会儿。"他不想拆,就是不想看里面。"
苏晚照不置可否。心里那块"灵脉静息态再压一次"的指令还没执行。她在等赵长老靠近的最精确时机。
"水缸水位?"
齐管事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意外。他在等她自己理出推演。"冷窖水缸的水面,在你入水到浮出的这段时间里,压差偏了多少?"
"一寸半。"
"一寸半是什么概念?"
"井底水位层被抽走一块含水土结构后,水压平衡重新分布的时间约在十次呼吸以内。压差恢复后的水面稳定线和入水前的稳定线差了不到半寸。剩下的误差是冷窖水缸本身蒸发。"她顿了顿。"你看的不是水面。是水缸内壁。缸壁上的老水垢线。"
齐管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一条被证实了四十年的猜测终于等到了数据。
"我父亲在冷窖浇了四十年水。水缸没换过。缸壁上的水垢有七层。最深的一层是四十年前的。每次井底水位层发生结构变动——入水、出水、含水土被搬走——水垢线都会在对应的位置上记录下一圈不同颜色的矿物质环。"他停了一拍。"七层水垢。七次入水。最近一次在你之前。是四十年前。"
推者。
苏晚照没有出声。她把白芷旁边一棵长了虫的基叶掐掉,手指把虫抖进引星苔畦堆里。
"他灵脉废掉之后。还是能看得懂水垢。老水垢不会骗人。"她轻声说。
齐管事站起来,走到药圃石门边,从石桌抽屉里掏出一个红泥封条盒。
"下午我去接赵长老。你在药圃别动。他过来的路上不一定会用灵识扫。他的灵识技术不太行。走窄路的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脚下。进了药圃之后他一定会扫你的灵脉。你不需要多压。压到闭息术1。3版那个程度就行。千分之零点八的静息脉值。够他看明白你是开脉期、正在修、修为不深。他不需要你看起来像废材。他只需要你确定不像下过井底。"
苏晚照把木桶推到石墩旁边。
"他要是问起我怎么开的脉?"
"四系杂灵根自学基础周天运转。碰运气冲开了第一条脉。不需要说细节。你本身就是一个四系杂灵根。你的灵脉就是杂的。他自己长了一双不精的灵识眼睛。看不清细节的。他看到杂灵根的颜色就会停下来。"
苏晚照点了点头。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道:赵长老的灵识精度不足以分辨四系杂灵根和五系杂灵根之间的差别。对他来说"很杂"就是"很杂"。"开脉不久"就是"开脉不久"。利用对手仪器的精度误差。这是急诊科规培时的常规操作。
齐管事了顿,从红泥盒里拿出一根封箱皮条,又放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赵长老下午来。名义上是对外门药圃例行封箱。封箱的真假取决于你前三句话。你如果能让他相信你只是一个刚开脉的杂役、对杂物站旧档封箱的事一概不知、冷窖侧门只进去过两次。他就不会细看。他查的不是你。是铜针插地者在松林东三十步留下的探测痕迹。你只是刚好站在他该查的路线上。"
苏晚照心里把这句话也翻译了一道。赵长老下午封箱不是冲她来的。是松林东三十步那个灵力结构伤疤泄漏了。三十一年前金针女弟子留下的探测痕迹、铜针插地者最新的针孔、赵长老当年砍松树留下的签名——三样东西可能在一个空间里共振了。他来查的是那条线。她在药圃。药圃在那条线的末端。他走到这里只是顺路。只要她露出任何不属于一个普通杂役的线索,这个"顺路"就可能变成真正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