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侧头看他。他听不出十七度——脚底能感觉方向变了,但不能量化度数。十七度这个数字是他根据苏晚照在石砖上画的温度线推出来的。推的方法和竹筒读暗河方向一样:先感知方向走了多少,再用之前的线做刻度尺比对。
"对。"
齐管事站起来,走到石栏边,从井圈外侧摸了一下石面。石面凉了一点。第一口井打通后地下水的流向变了,井底的水流速度增加了半成——流速增加带走了井壁泥层的热量。他的手指比苏晚照的灵脉敏感不了那么多温度差,凉了半成不用灵脉也能感觉到。
"水冷了。"他说。
"不是冷。是流速快了。带走的热多了。"
镜娘把花盆从井圈内侧移出来半寸。根尖往下又伸了一点——水里的纯量灵力残余浓度降到了可吸收水平,问灵开始吸水了。花盆底下的陶土裂缝在十几次呼吸间被根尖撑开了半分。新的根从裂缝里冒出来,沿着井圈内壁往下垂,垂到水面以上半指的位置停住。根尖开始分叉——问灵在适应井水的纯量灵力浓度比泥土里的轻微残留。
"水好了。"苏晚照在井沿上低头看水面。松针切碎的光还在水面上跳。跳的方向还是南偏东十七度。方向的偏差比酉时稳定了很多——酉时的偏差在零点三度范围内波动,子时过后的波动降到了零点一度范围内。不是校准精度提高了,是第一口井打通后为井底暗河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水压支路。支路的压力稳定了,整个地下水层的波动就变小了。
稳定是暂时的。第二口井打通后水压会再次波动,波动的幅度比第一次小。第三口井更小。越往后,每一次打通带来的压力波动越小。
校准不是从零到一,是从一往零收敛。灵石桩每打通一口井,整个系统的误差就缩一圈。
白管事在竹箱上换了一个姿势。他睡得很浅,在梦里面灵脉基底频率一直在跟着校准信号的方向走。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袖口的银白绣线。绣线在夜色里发着极淡的银光——光的颜色比傍晚时偏蓝了一点。绣线的光不是白光,是灵石桩辐射在银白丝线上留下的荧光。光的颜色反映了辐射频率的变化——傍晚时频率偏低,偏暖黄。子时后频率升了,偏蓝白。
频率升高了。校准进入加速状态。
"快起来了。"白管事站起来,用手背揉了揉膝盖。他的灵脉基底频率在半刻前突然被往上推了一点点——推的方向不是任何方向,是频率本身在整体抬高。抬高不是校准信号的内容在变,是校准的底层通信频率在升级。
灵石桩在提速——不是多打信号,是把每一轮信号的频率基准从低频升到中频。中频可以一次携带更多数据。当天晚上三点换成三点多点变成一次全支脉覆盖率比对。
信号升级不需要通知任何人。铜扳指弦膜会自动感知频率等级变更并用温度分布向上层重新映射。
苏晚照低头看弦膜。温度分布的第三层——弦膜内圈第三环——开始出现新的细线。细线的数量和第一口井打通前不同。打通前只有三条主方向线。打通后变成了十三条线——第一口井的十三条暗河支脉全部被校准信号标注了温度和方向。
灵石桩正在把第一口井的暗河支脉一层一层描出来。不是一次性描完,是从井口往井底方向逐层展开。每一层支脉的温度方向在弦膜上亮一点,亮完后面的支脉跟上。
第一口井的地下暗河网络正在被写成可视化的温度地图。
苏晚照在识海第十格打开校准温度曲线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第一口井支脉温度映射"。她把弦膜看到的每一条支脉的角度、偏角、温度、在井底暗河中的预期水位、暗河的流向、支脉的汇入角度一条一条输入。
输入不是目的。目的是比对——她用弦膜读到的支脉数据和陆沉渊手稿里记录的药圃井井底暗河南侧水道图做交叉比对。
陆沉渊手稿第五十二页有一张地图。地图是三百年前药圃井初建时他画的井底暗河水道。三百年前暗河还没被太虚道宗灵阵辐射挤压变形。三百年后的支脉分布应该和三百年前不同——挤压变形的方向、塌方、封门灵阵的残余压力,都会影响暗河支脉的位置。
她去比对——不是为了确认位置,是为了算出变形的幅度。灵石桩校准信号走的是现在的水道,不是三百年前的水道。校完之后地面延展线不能沿着现在的水道走,要沿着变形之前在预标中画的水道走。
延展线的方向不是现在的水位。是她下水道指的水位。
苏晚照拿出陆沉渊手稿,翻到第五十二页。井底暗河南侧水道图用炭条画的,线条细得几乎看不见——通过识海的手机数据库放大后,每一根线的曲率和方向都能看清。她把手稿和识海里的第一口井支脉温度映射做比对。做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一共对比了十三条线。
结果为:第一条线偏了零点二度,第二条线偏了零点一度,第三条线精准对齐,第四条线偏了零点四度——方向不是往左,是往右。不是矿物沉淀推的,是太虚道宗封门灵阵的残余压力在暗河第一个折弯处把整个地下水层往东推挤压——三百年挤压使折弯偏移。
她记录偏移量。并把偏移量的反向补偿了延展线的预期起点方位。
第一口井打通后第一批数据已经足以开始预推地面延展线的第一步。
苏晚照在手稿的空白页尖上用炭条染了一点灰,写第一行预推数据:
南偏东十七度——暗河支脉穿透点——支脉中心线偏移零点二度——反向偏移补偿后预期延展线起点以药圃井底为正中心方向。延展线第一步往南偏东十六度八分走了四十七步——每一步对应地下水层的一个水位记录节点。地下水位每升高半指,地面延展线就往南多走一步。走多少步——不是她说了算。是正在提高的水位说了算。
第一步的长度是水位的函数。
"第一口井的数据够推第一步。"她低声道,笔往手稿边角一放。
镜娘把问灵的花盆从井圈内侧端起来,放在石栏上。问灵不再垂着头,它的叶子全部举起来了。不是兴奋,是叶柄基部的细脉在地下水校准信号稳定之后自动充水——充水后叶柄□□。植物的生理反应不需要灵力参与,水的物理压力就能做到。
第几个井在走,叶子就斜几度。
镜娘数了一遍叶片的倾斜角度。每个叶片的角度不一样。第四片叶子斜了最大——十七度三,正南偏东十九度——不是校准信号的方向,是问灵在追校准信号的二级侧波方向。侧波的频率比主波低一点,包含的信息比主波多——侧波里含有地下水层矿物成分的声波反射。叶子斜着的位置同时追了主波和侧波。一根叶子两个信息维度。
"第四片叶子在听水底矿物的成分。"镜娘用手指碰了一下叶片的边沿。叶片的表面有极微小的毛刺——不是毛,是问灵根系吸到的水里含的矿物颗粒在叶面上的反推蒸汽。蒸汽中的矿物盐在叶面凝结成刺,每一根刺都能被手指摸出来。摸的方式和齐管事在石砖上摸温度梯度一样。
他们四个人的感知方式在凌晨时分统一降到了同一个朴素层级——不用灵力,不用识海,不依赖任何灵脉工具。铜扳指的弦膜分布是被苏晚照用眼睛和手指读的。齐管事的温度是用手掌摸的。镜娘的叶面矿物盐是指尖触摸。白管事的灵脉变化是身体自己感知的——他不需要主动调用灵力,身体在辐射区里站了十年,身体自己知道什么时候频率在升。
四个人对同一套校准数据的四个维度交叉验证。冗余度从酉时的零推到子时过后的负值——数据精度已经高到交叉验证不再需要额外的轮次,一轮就能互相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