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药圃的日头正好。齐管事说过今天这个时候他会烧水离场。赵长老中午的灵识扫描不用管。但留在场内的苏晚照需要一个看着合理的理由:为什么一个药童在午时最晒的时辰站在星纹藤架子下不动。
苏晚照选了浇水的姿势。
她拎了半桶暗河水,手里握着引星苔干叶在水面来回搅匀。暗河的弱碱性在末梢通道的低压缩区滤过时带着一种细微的凉意。不是温度低。是纯量灵力的底色。她能感知到水面之下每一片浮萍叶脉中微弱的灵力残余。能分辨出桶壁第三道木刺的纤维方向。
聚气期的感知维度,开脉期再怎么训练也做不到。
她在午时前把这些全部压入识海第九格。深层过滤备份。用灵石桩核心零件的强频率压在上面做掩护层。第九格是昨天晚上临时开的,专为聚气期日准备的隔离区。道理很简单:如果赵长老的灵识扫描在聚气期的苏晚照身上找不到特殊的地方,他就不会停下来多看。如果她全身上下都不属于这里,但她又是这里的人——答案只有一个。
她提前把自己藏在正常的噪声里。
木桶里的水搅到第五圈,齐管事的声音从药圃石门方向传来。
"赵长老。"
苏晚照按住手腕,没抬头。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振动。是末梢通道低压缩区里的次谐波解调。齐管事的"赵"字在空气里传播时,音波压在体外三寸的纯量杂质上形成一个微弱的叠加层。这个层被她的低压缩区捕获、解调、重建。
她听到了齐管事的声纹。喉咙共鸣部分的干涩比他平时多说了一句"赵"的灵力残余量要重。
他在紧张。不多。刚好够让声带的张力比基准高出千分之二。
"药圃下午不好进。"齐管事的语气是他一贯的敷衍式客套,不紧不慢,"炉子要封火,西墙的暖室日头太猛得翻草帘。要不改天?"
"不必。"赵长老的脚步没有停。苏晚照用末梢通道捕捉到了他右脚踏第三步时鞋底在碎石上滑动的角度:左偏了一分。不是在往齐管事走。是在往她所在的方向拐。
"就几句话。"
齐管事没有再接话。脚步声多了一组,轻但扎实,白芷叶的碎石路径上落叶被踩出等间距的压点。是镜娘。
苏晚照终于抬起头。
赵长老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影子正好遮住星纹藤根部那只浅浅的湿坑。湿坑是齐管事早上浇水时故意留的。让表土保持湿润,方便聚气期灵力外溢时被土壤吸收一部分衰减。
她昨晚和齐管事推演过这个距离。赵长老灵识扫描的天权位石台面朝东南。他本人站的位置通常在石台北五步,非正对,留了45度的偏角。正面三步远是他的灵识在这一天中最强的方向。他选这个位置不是偶然。
"聚气期。"赵长老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三个字。
不是问句。
苏晚照放下水瓢,手心在粗布衣襟上擦了一下。这个动作不需要真正的目的。她需要让灵脉光丝的自修复膜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暴露一瞬。蓝底调加淡金,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聚气期初层修士的标准灵脉色泽。恰好是赵长老最不会深究的颜色。
"是。"她说。
赵长老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提水桶的右手腕。手腕内侧的灵脉光丝在聚气期后微微透出皮肤——这是聚气期的物理特征,灵脉末梢扩展到了表皮内侧。"他的灵识能力在聚气期中境的盲区是什么"这个问题她已经在识海第二格算过了。
答案是:分辨不出灵脉底色的来源。
赵长老看到的是一层蓝底调淡金的光丝表层。这层颜色和他在内门聚气期弟子手腕上看到的没有区别。他不知道蓝底下来自炉灰残液浸蚀的疤痕早已被自修复膜覆盖。他只能看到膜。看不到膜下的修复史。
他不说话。
苏晚照用末梢通道捕捉到了他灵识在体外三寸的纯量杂质上留下的一道轻擦——他在扫描。方向是从她的头顶向下,先扫头骨灵脉入口再扫手腕末梢,路线和天权位石台上的标准巡查扫法一致。赵长老的灵识窗口她知道。昨天入夜后他在松林东三十步停了两次。第一次二十六次呼吸。第二次十八次呼吸。两次之间有一段六次呼吸的空隙。
这段间隙昨天傍晚齐管事让她画了时间轴。这是Ch26赵长老来过后镜娘蹲守松林东三十步一整夜得到的数据。辅扫多停两次是因为在看灵力结构伤疤,不是因为察觉到聚气期。
六次呼吸。
够做很多事。
"杂役院十二天出了两个聚气期。这个比例不太对。"赵长老终于又说了一句。
齐管事没有接话,拎了壶烧开的水往石桌上一放。壶底磕石面的声音刚好和赵长老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重叠。不多不少。他在用声响往赵长老的感知窗口里填东西。
苏晚照没有回这句话。她需要用沉默检查一件更重要的事——赵长老的"两个聚气期"里另一个是谁。
秦师兄。
秦师兄本来就是聚气期,不需要再"出"。赵长老说的是另一个。
杂役院里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在这十二天内从开脉期升到了聚气期。
答案很明确:没有。
赵长老在套话。他在说一个不存在的事实,看苏晚照会不会下意识纠正他。纠正了,等于承认自己对杂役院所有修士的境界了如指掌。不纠正——就该回答"我不清楚"或者"长老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