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辰时。第十五天,铁徽弟子调用权的最后一日。
铁徽弟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第二只眼走进了药圃的门。
卯时的光从药圃门框上方斜切进来,落在这个人的肩膀上。肩膀很窄。不是成年男子的宽度,也不是少年修士那种正在拉宽的骨架。是还没有开始拉宽。十五岁,或者更小。比苏晚照现在的身体大不了多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脸。是看步距。
七寸一。鞋底的压痕比铁徽弟子重了三成。不是体重的差别,是走路时重心下压的习惯。练过身法,下盘很稳,但下盘很稳的人不会在走路时把重心压这么低。他在刻意模仿一种不属于他的沉稳。
第二反应是看手。十根手指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腕的角度与身体中线成三十度。不是放松的角度。放松时腕关节与身体的夹角会更大。他紧着。不是怕她,是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第三反应看灵脉。
没有灵力波动。一丝都没有。不是压低了,不是闭息术那种技术性压制,是真正的无灵力信号。开脉期最低层的杂役弟子都有微量灵力泄漏,这个人没有。要么是尚未开脉的凡人,要么有人替他做过一层完全封闭的灵脉外壳。
苏晚照的前世在急诊科见过一种人:代诉者。病人坐在帘子后面不说话,家属站在帘子前面替病人说哪里疼。帘子后面的那个病人是真正的压力源。帘子前面的家属只是翻译器。
铁徽弟子是翻译器。
第二只眼是帘子后面那个人。
但他不是病人。他是信息源。
"你是苏晚照。"第二只眼说。
声音不大。低沉的少年音,尾音没有上扬。不是问句。他在确认一件本来就确定的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不在她的脸上,在她腰侧药童木牌挂的位置。
苏晚照没有回答。
她在识海第零格里把这四个字拆成了五个信息位。第一,"你是苏晚照"。不是"你叫苏晚照"。他不是来确认名字的。他知道她的名字,而且是从一个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来源知道的。第二,尾音没有上扬,说明他已经确认过了。在她不在药圃的那半个时辰里,他站在外面,用某种方式确认了药圃里只有她一个人符合条件。第三,他看的是药童木牌。他的信息源在木牌上。不是她的脸。
木牌是什么时候被人看过的?只有两天前。铁徽弟子问话那天,木牌挂在腰侧,铁徽离她两步半。如果铁徽是腿,第二只眼借铁徽的眼睛看过她的木牌。
"你是铁徽弟子的问话人。"苏晚照说。
铁徽弟子站在第二只眼身后半步,这个位置让他能同时看见两个人。他没有纠正"问话人"这个说法。执法堂临时调用条例第三条:铁徽调用员在临时问话期间不得泄露信息提供人的身份或姓名。铁徽弟子没有泄露。铁徽弟子只是站在旁边,让信息提供人自己走进来了。
第二只眼朝她走近了一步。
距离从三步半变成了两步。在两步的距离上,苏晚照看清了他的眼睛。
不是颜色的问题。是眼底的虹膜表面有一层极薄的、不自然的反光。不是灵力反光的方向。灵力反光是从眼球深处往外折射的,这层反光是从眼球表面往下压的。有人在他的眼睛上铺了一层东西。不是伤,是封印。一种遮盖眼瞳中灵力痕迹的微型灵阵。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眼睛上被人下了封印灵阵。
不是替眼睛加保护。是替眼睛挡住别人看见他的灵脉通路。灵脉的颜色、灵根的属性、修为的层级。所有的信息都从眼底的瞳膜往外渗透。封住了眼底,就封住了灵脉的身份证。
第二只眼不是自愿封住这张身份证的。封印的纹路走向是外压内收。施术者从他体外往里封的。不是他自己封的。
有人不让他被别人看见。
"你的眼睛被封着。"苏晚照说。
第二只眼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把她当成唯一的对话目标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人在被说中要害的时候,第一个动的不是脸,不是手,是大臂外侧的肌肉。那层封印不是他主动使用的能力,是他被动的状态。
他不喜欢被人看见这件事。
他不喜欢被人看见任何事。
铁徽弟子往前迈了半步。"执法堂临时调用,铁徽问话权,为期三天。今天是第三天。问话地点:外门药圃。问话对象:杂役院苏晚照、药童苏晚照。问话人。"
"不用念了。"第二只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