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晚照已经醒了。
不是被胖子的吼声叫醒的。是灵脉。那条浅青色光丝在后半夜某个时刻突然跳了一下,像心脏漏了一拍之后加倍跳回来的那种代偿性搏动。她从稻草上坐起来,撸起袖子看了一眼。前臂的皮肤下面,光丝仍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点,从浅青变成了青。不是萤火虫那种漂浮不定的微光,是更稳的。一条在地下暗河里被重新蓄满了水的水脉。
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三。
但她的身体在主动适应这百分之三。就像一台被换过引擎的旧车。车还是那辆破车,但引擎的点火正时已经悄悄被校准了一个角度。
她起来,在井边用冷水洗了脸。井水是山体过滤过的地下水,比柴房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干净。她把头发用手指梳了一下,用一根旧麻绳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镜子?没有。但她从井水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变化。
不是脸变了。是眼神。昨天的苏晚照还在"观察"这个世界,今天的已经在"计算"它。
她把药童木牌从内衬兜里掏出来,翻了个面。背面那幅药圃地图的标记很粗糙。只是几个线条勾出的区域划分,没有标注任何植物的位置。但对苏晚照来说,这幅地图在今天之前已经自己补完了。她昨天在药圃里用眼睛扫过的每一株灵植的位置都刻在了脑子里。这个习惯来自急诊科。第一次进新的抢救室,前三十秒得记住除颤仪、插管箱、急救药车的精确位置。记不住就做不好医生。在错的位置取错药,十秒可以死人。
药圃比抢救室大,但逻辑是一样的。
她把木牌收回内衬兜里,又摸了一下兜里的其他四样东西:陆沉渊的手稿(血书+炭条笔记)、炉灰残液的样本布片、紫腐苔碎末(手指被蜇后刮下来的)、引星苔粉末样本编号0002。算上木牌,她现在有五样东西。
五个东西,换一个"不靠别人给"的机会。
够不够?她不知道。但前世她从住院医升主治的考试,考完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走出杂役院的时候,院门外的石板地上已经洒了一层薄薄的阳光。天边有一层灰紫色的薄云。不是普通的云。她昨天在山上看到过同样的云层,在长老院那个方向,是聚灵阵运转时抽扯天空灵气留下的尾迹。今天的尾迹比昨天淡,说明聚灵阵的功率降下来了。为什么降?可能是阵眼要维护、可能是灵石快到换新周期、也可能是长老院今天在做什么得调低灵气浓度的事情。她没有证据,但她在记。
她穿过石桥的时候停了下来。
桥下的暗河。昨天她注意到了暗河的水在桥墩背面打着旋涡往下拽,旋涡卷着落叶拽进看不见的深处。但她昨天没有注意到另一件事。暗河水中的化学成分。
她蹲下来,在石桥的边缘探出身子。河水从上游流下来的速度很快,水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不是油膜,是某种矿物在遇到水流撞击时产生的自然界面膜。水的颜色偏灰绿,能见度不到半尺。她用手捞了一点水上来,放在鼻子前面闻。
有很淡的碱味。不是石灰那种剧烈的碱。更柔,像稀释过的肥皂水。
识海里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推送:
。水质分析(部分):碳酸氢根离子浓度明显高于淡水自然值。推测来源:上游地层中的碳酸盐岩经高温高压溶解后进入水系。钙、镁离子含量偏高。pH:弱碱性。
弱碱。天然的弱碱源。
苏晚照把手上的水甩掉,站起来。脑子里三件事同时转。第一:暗河水是弱碱性的。陆沉渊的"碱基灵液"要碱基环境,这水理论上可以用。第二:但暗河水被整个青云宗的人喝、用、浇菜。如果随便拿暗河水就能洗脉,早就有人发现了。差距在哪儿?浓度不够?还是缺少一种催化剂?或者要加热到特定温度才能激活灵气?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去哪儿找答案。
药圃。
药圃里有比暗河水更精纯的东西。灵泉水。昨天齐管事说过两种水:普通灵泉水(暖室里蘸紫珠草根的那种),和冷却过的灵泉水(同样用于暖室植物,但温度更低)。她还记得冷窖里那六株寒胆花的状态。花瓣上的蜂窝状结构在零下温度下分泌出一种过冷液体。那种液体是什么?如果是寒胆花本身在低温下产生的分泌物,那分泌物的化学成分能不能中和灵脉反噬?
齐管事昨天说。"寒胆花低温环境可以降低灵脉反噬的强度"。他不是猜的。他是做了足够多次,知道这个条件是真的。他只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不知道背后的化学原理。苏晚照要知道"为什么"。
知道了为什么,就不用非得在冷窖里洗脉。可以自己去复现这个条件。
到了药圃。石门上的紫腐苔在晨光里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暗紫褪成了一层淡淡的灰紫,边缘泛着的荧光也弱了。苏晚照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碰。上次碰的教训还在:紫腐苔主动攻击灵脉,攻击方式是诱导灵脉炎症,而她的灵脉现在正处于极其脆弱的阶段。
齐管事已经在了。他蹲在暖室最里面,正在给一盆苏晚照不认识的灵植换土。他的手指插在土里,指尖的温度已经把周围的土粒烤得微黄。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今天比胖子来得还早。"
苏晚照把木牌拿出来,放到药架上的交接台上。
"齐伯,今天要做什么。"
"灵泉水不够了。去后山泉眼接三桶回来。"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个空的木牌,在上面用炭条写了三个字。"水-三桶",然后把木牌和两个木桶一起放在桌上。"泉眼在药圃后门出去往西走,沿着那条只有膝盖高的石阶走到底。有路标。接满三桶提回来,别洒,别往桶里吐口水,别用灵泉水洗你的手。你手上的冻疮遇灵泉水会发。"
苏晚照拿起一个木桶。很旧,桶底的木板已经发黑了,但桶壁的纹理还很结实。她又拿起第二个。这个轻一点。两个木桶一左一右提在手里,平衡感正好。
"齐伯。"
"嗯。"
"灵泉水和暗河水有什么区别?"
齐管事把花铲插进土里,转过身来。他看苏晚照的眼神,多了一点昨天没有的东西。不是赞许,是一个做了半辈子药圃的人听到一个外行突然问出内行问题时的条件反射。先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在瞎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