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悸高考毕业那段时间状态很差,比之前哭着闹着找人的时候还差,他总是坐在阳台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天黑听见门开的声音,才恍然回过神来,跟林淑告别说再见。
明明是蝉鸣喧嚣的六月,他却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从早到晚基本不出声,有时候借着浇水回头瞧他一眼,只能瞥见一双无神的眼睛,视线永远落在层层叠叠的蓝花楹上。
林淑当然知道他在难过什么,但也无能为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试着给他买甜食,带他去看海,送他十八九岁男生会喜欢的东西,可林悸总是笑着接过,又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沉寂下去,重新融入那片孤独中。
细想起来,他好像总是很安静,从夏洪明走后就丢掉了活泼的样子。林淑不清楚他喜欢什么,哪怕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也只知道他喜欢带点甜味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人太苦了,总要兑点幸福进去。她为了这所谓的幸福忙忙碌碌十几年,到头来却忽略了缘由本身,独留林悸缄默至今。
林淑请假和他认真聊了两天,从多年前离婚争吵,到数日前强行割裂,得到的回应只是摇头与漫长的死寂,她担心他再次生病,把人带到医院又做检查又找医生,来来回回倒腾十几天,终于有了点好转的迹象。眼见又要开学,她怕耽搁课业影响学籍,只能让林悸提前出院,带着勉强痊愈的身心离开南城。
他这一走,就是半年。
林淑再见到他时,林悸已经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言谈举止还有些落寞的痕迹,但人明显精神了很多,倒像是被学医逼得灵魂出窍,被迫活了过来。后来林悸越发正常,她更不用担心一切重蹈覆辙了,同事偶尔会问起他,她就开玩笑说“这工作算是后继有人了,咱们呀,得小心哪天被小林医生顶替下岗”。
也是从那阵开始,她每个周都能收到一束花,有时候是蓝花楹,有时候是紫藤花,她起初以为是哪个病人家属或者男医生送的,直到五月份,那花换成了康乃馨。
枝叶中间夹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标注收信人,她确认这花束外包装没变,送达时间也还是每周六晚上,于是带着满脸疑惑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以及亲子鉴定报告单。
林淑指尖有些颤抖,目光落到前两行字上:
【对不起,林阿姨。】
【我是林悸的前男友,夏时憬。】
*
“所以……你在里面写了什么?”
“夏洪明出轨,姜萍离婚,以及……我为什么接近你。”
林悸望着玻璃上的光影出神片刻,轻声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怕你再次消失,或者担心我伤害她,就让她暂时别告诉你。”
夏时憬垂下眸光,继续道: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姜萍把报告拿出来,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就可以继续走下去……但我欺骗你是事实,让你难过也是事实,就算她从一开始就揭穿了我的身份,我仍然不能和你在一起,多少次相遇都只能错过——”
“我还是会知道两家恩怨,你还是会发现这场骗局,无论回到什么时候,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挽救不了这段感情。”
“所以你要我感谢你吗?”
林悸打断对方:“感谢你为了仇恨接近我,让我无缘无故经历这一切?”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时憬嗓音沙哑:“我知道过去无法改变,但我想试着改变结局,至少不要让痛苦一直延续下去。”
他抬起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林悸的指尖,认真道:
“林悸,你可以恨我,也可以不爱我,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会一直一直守在你身边,直到你需要我的那天。”
……
“知道了。”
林悸收回指节,把地上揣手的胖猫塞进书包里,放到夏时憬坐的位置旁:“明早我要出去,连着几天都不回来,你别来找我了。”
“你要去哪?”夏时憬微微皱眉。
“跟你……”
林悸叹了口气:“去锦江,别跟过来。”
“哦。”
夏时憬沉默两秒,又问:“是去找你室友吗?”
“……”
林悸看着他不说话。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听着头疼。”
林悸连人带猫开门送客,把两尊大佛请走,然后盯着茶几上日渐枯萎的紫藤萝,将其修修剪剪插进花瓶里,放到了恒久盛开的蓝花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