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夏天弯着腰在超净台前换培养液,手腕稳得像机械臂。陈小雨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帖子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白大褂的衣角擦过实验台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师姐。”
“嗯。”夏天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注意力显然还在那排移液枪上。
陈小雨把手机举到夏天眼前,屏幕上是一个学术八卦论坛的帖子,标题用了加粗的红字——《深扒Z。Xia:SCE连发作者的真身究竟是谁》。帖子里列了一长串“证据”:论文署名单位、研究方向、实验时间线、甚至有人扒到了匿名小说《深渊观察者》的更新节奏和Z。Xia的论文投稿周期高度重合。
夏天扫了一眼,头都没抬。“谁?”
这两个字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陈小雨张了张嘴,后面的句子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她想问的是“这个人是不是你”,可师姐连看都不看一眼,好像那个帖子根本不存在,又好像那个帖子里写的人和她毫无关系。
夏天把最后一排培养皿推进培养箱,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营养液换完了,明天上午九点来看细胞状态。”
陈小雨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站在原地看着师姐的背影——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突然觉得师姐看起来很瘦,瘦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好像随时会断掉但又始终没有断。
“知道了。”陈小雨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外走。她的步子越走越快,白大褂的衣摆扬起来又落下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停住了,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看了很久。
她不需要师姐亲口承认。帖子里列举的那些东西——发表时间、研究领域、甚至那本小说的行文习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意味着什么。她在夏天手下做了快两年的实验,师姐写论文时改她的措辞她都记得:那些精准到近乎偏执的用词、那些像手术刀一样剖开问题的句式,和《深渊观察者》里的文字一模一样。
她不是不确定,她只是不想确认。
实验室里,夏天做完最后一组对照的记录,摘掉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她用纸巾擦了擦手,纸巾被消毒液浸得有些粗糙,蹭过指腹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她从实验台旁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已经被转发了几百次的帖子。
评论区已经吵成一锅粥。有人说Z。Xia是某个院士的关门弟子,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见过本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研究员,还有人把《深渊观察者》的几段经典原文贴出来逐句分析叙事手法。帖子下面的回复以每分钟十几条的速度增长,像一锅烧开的水不断冒泡。
夏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用拇指往上滑了一遍评论区,然后按下了返回键,关掉浏览器,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培养箱的压缩机启动了,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夏天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实验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小雨走的时候忘了关走廊的灯,日光灯管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实验室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夏天始终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光。
她只是在保存完数据文件之后,习惯性地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里面存着《深渊观察者》的最新草稿。光标在最后一段后面闪烁了几秒,她没有输入任何内容,关掉了文档。
窗外的城市灯火亮起来了。实验室只剩下培养箱的运转声和空调的嗡鸣。夏天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坐直,打开了下一个数据文件。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它不会亮起来,因为帖子已经被关掉了。但那些评论还在增长,那些转发还在扩散,像水面上不断扩散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停不下来。
这间实验室在生物楼的四层尽头,平时很少有人路过。夏天选这个位置是因为安静——隔壁是储物间,对面是消防通道,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敲门。她可以在这里待上十个小时不跟任何人说一句与实验无关的话。
今天她待到了晚上九点。离开之前她检查了培养箱的温度和湿度,确认记录本已经签名,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半秒——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她拉了拉卫衣的兜帽,把帽檐压低了一些,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那条昏暗的走廊。
身后,培养箱的数字显示屏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