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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质问（第1页）

第四场报告是下午的最后一个议程，报告人是从中科院来的方教授，研究方向是CRISPR技术在遗传病治疗中的临床转化应用。他的PPT标题写着“基因编辑在镰刀型贫血症治疗中的最新进展”，内容分为三个部分：实验设计、数据分析、临床前景展望。方教授的声音洪亮，PPT的每一页都配了精美的插图和动画，台下的听众比之前几场都认真。

夏天在第四场报告开始后终于抬起了头。因为他的数据里有一个问题。

方教授的实验数据显示，经过CRISPR编辑的造血干细胞在移植后有百分之七十八的成功率，比传统方法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他在PPT里用了一张柱状图对比了三组数据，柱子的高度差异非常明显，视觉冲击力很强。但夏天看到的柱子下面的误差线——误差线的长度显示这三组数据的方差齐性检验结果不一致，而方教授在结论里用的统计方法是假设方差齐性的t检验。

方教授继续讲着临床前景，声音充满信心。“我们的数据显示，CRISPR编辑技术有望在未来三到五年内应用于镰刀型贫血症的临床治疗。”

夏天的眉头皱了一下。

报告结束后是提问环节。主持人拿着话筒问台下有没有人提问，等了五秒钟没人举手，又等了三秒钟，还是没人。

夏天站了起来。

会场里三百多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第一排。她穿着灰色卫衣站在那里，跟周围一排深色西装正装形成了极为强烈的视觉反差。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支麦克风，她接过来调整了一下角度。

“方教授您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像在念一组已经跑完的实验数据，“您的结论说CRISPR编辑后的成功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使用的统计方法是t检验。但您的三组数据方差齐性检验的p值分别是零点零三、零点一二和零点零四，第二组和第三组方差不齐。方差不齐的情况下用t检验而不是韦尔奇检验，得到的p值会被低估，实际的显著性可能没有您报告的那么强。”

整个会场安静了。

方教授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她，手里还捏着翻页器，PPT停在最后一页的数据总结上面，脸上的表情从微笑慢慢变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这位……同学，我们的统计分析是通过了同行评审的——”

“同行评审不检查统计方法的选择是否正确，只检查是否使用了统计方法。”夏天说，“您的数据如果用韦尔奇检验重新计算，百分之二十的提升在百分之九十五的置信区间下可能不显著。”

方教授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一下PPT上的数据表，手指在翻页器上犹豫了两秒钟，没有翻到下一页也没有翻回上一页。台下的听众开始小声议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另外，”夏天继续说，“您的结论提到有望在未来三到五年内应用于临床治疗，但您的实验样本全部是体外细胞实验，没有动物模型验证数据。体外到体内的转化成功率通常低于百分之三十，基于体外数据推测三到五年的临床应用时间线，依据不足。”

她说完把麦克风递回给工作人员，坐了下来。

会场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方教授清了一下嗓子说了一句“谢谢这位同学的提问，我们会回去仔细核实数据”，然后快步走到了讲台的另一侧开始收PPT的笔记本电脑。主持人出来打了圆场说时间不早了今天最后一个报告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参与。

散场的时候夏天拿起了她的帆布包从第一排站起来，跟其他离开的人一样往出口走去。她走过过道的时候两边的人都侧过来看她，有人在小声说话，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停下来。她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帆布包在背上轻微地晃了一下。

谢东坐在第二排看着她从过道走过的全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完那两段话之后坐下来就像做完了一组实验记录了一组数据一样自然。谢东见过很多人在公开场合提出质疑，大部分人提问的时候语气里会带着一种“我要证明我比你强”或者“我要让大家看到我发现了你的错误”的意味。她没有。她提问的方式跟陈述一组实验结果完全一样，语气、节奏、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读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这是他第一次在任何一个学术场合看到一个人把质问和质疑说到像陈述事实一样平静和理所当然，她说话的方式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和起伏，每一句话的音量和语速都是完全一样的恒定不变。

实验记录本上的字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每一行数据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份被反复检查过的答卷。她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钟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