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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日常（第1页）

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左边那台跑着R语言的数据分析脚本，中间那台开着Python的JupyterNotebook，右边那台挂着一个仙侠网游的客户端，角色站在主城里挂机，血条满的。夏天坐在三台屏幕中间的椅子上，左手边的键盘上敲了两行代码，右手边的鼠标点了一下游戏里的日常任务按钮，然后两只手都回到中间的键盘上继续写论文的数据处理流程。

她面前的实验台上摆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保温杯旁边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实验记录表，用燕尾夹夹着，最上面那张的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和一组六位数的编号。椅子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起了球，下摆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的声音。赵鹏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一个袋子里装着两盒外卖，另一个袋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他把外卖放在数据分析区的桌子上，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在夏天旁边坐下来。

“吃饭了。”赵鹏把其中一盒推到她面前。

夏天头没抬，视线盯着中间屏幕上的代码。“嗯。”

赵鹏早就习惯了她的回应方式，一个字就是听到了的意思。他打开自己那盒开始吃，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烫得嘶了一声。外卖的蒸汽从盒子里飘出来，带着糖醋酱的酸甜味和米饭的热气。

夏天把左边屏幕上的脚本跑完最后一段，终端窗口里跳出了一行绿色的“Processfinishedwithexitcode0”，她按了一下Ctrl+S保存，然后才转过身来打开外卖盒。宫保鸡丁配米饭，米饭上洒了几粒葱花。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已经转回中间的屏幕在看JupyterNotebook上的数据图表。

“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不盯屏幕。”赵鹏说。

“能。”她吃了一口米饭，视线没动。

“那你为什么不看。”

“没必要。”

赵鹏闭嘴了。他在这个实验室待了两年，已经学会了跟师姐沟通的唯一法则——不要追问。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字面意思，没有潜台词，没有弦外之音，追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字面的回答。

夏天用八分钟把外卖吃完了，饭盒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鸡丁剩了两块花椒没动。她把饭盒盖上放到桌角，拿纸巾擦了一下手指，然后继续写代码。赵鹏吃完自己的那份把两个饭盒一起收进了塑料袋搁在桌腿旁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隔壁课题组的几个研究生路过。有人从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夏天在，缩回去了。过了大概五秒钟又探出来，喊了一声“夏师姐好”。夏天嗯了一声，那人就走了。

赵鹏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数据图。“这个峰是不是偏了。”

夏天把图放大看了一下，横坐标上第三个数据点的峰确实比理论值偏了0。3个单位。她拿起旁边的笔在记录表上画了一个圈，写上“0。3偏移，重跑确认”，然后继续处理下一个数据点。

“你打算重跑。”

“明天。今天的批次跑完了。”

赵鹏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矿泉水，瓶子上沾着冷凝水珠。“钟老师下午发了消息说让你去参加一个学术论坛，你看到没。”

“看到了。”

“你回了没。”

“没。”

赵鹏看了她一眼，她右边的屏幕上游戏角色已经跑完了日常任务，正在自动寻路回主城的旅店。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胳膊。“钟老师的消息不回不太好。”

夏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聊天列表里周敬堂的头像下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她点开看了一下，周敬堂发了一个论坛的议程链接和一句话：“这个论坛你去听听，对课题有帮助。”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先把右边的游戏角色收进旅店挂机，然后回到中间屏幕继续写代码。

“你不回。”

“等我打完这局。”

“你刚才不是打完了日常了吗。”

“日常完了还有竞技场。晚上八点开。”

赵鹏放弃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自己工位那边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的实验数据。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赵鹏那边偶尔传来的鼠标点击声。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地砖上。

晚上八点十分，夏天把竞技场打完了，段位升了一级。她关掉游戏客户端，右边那台屏幕变黑了一秒钟然后恢复成桌面壁纸——一张纯黑色的默认壁纸，什么图案都没有。

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上闪了几下，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第一行写的是“《深渊观察者》第一章”，然后空了一行，开始写正文。

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跟写代码的节奏完全不同——写代码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几乎没有停顿；写小说的时候她每打几个字就会停下来想一下，有时候删掉一段重新写，有时候在一段话里改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屏幕上慢慢出现了一段关于深海探测器和一个孤独的科学家的故事，文字的风格跟她写的论文完全不一样，论文里的句子是短促精确的陈述句，小说里的句子更长更慢，带着某种她说不清楚的节奏感。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21:00跳到了00:00，又跳到了01:30。她写了两千多字，停下来把前面的内容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然后在最后一句话的后面打了一个省略号保存了文档。文档的名字叫“深渊观察者_draft。docx”，存在桌面上一个叫“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跟她的实验数据和论文草稿不在同一个盘。

她关了文档，把右边那台屏幕也关了，只留下中间和左边的屏幕继续跑数据。保温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冷茶，苦味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她起身把卫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指，她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然后坐回去继续看左边屏幕上正在跑的数据脚本。

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整栋实验楼都很安静，只有她这一间的灯还亮着。窗外能看见校园里的路灯和远处宿舍楼零星的窗户灯光。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地吹着，恒温二十二度，她觉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