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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的决定(第1页)

天宝三载的十月,长安城下了第一场小雪。

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初雪,薄薄一层,落在国子监的屋顶上、院子里、射圃的草靶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怀瑾早上醒来就闻到了雪的味道,那种干净的、凉凉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已经秃了,只剩了光秃秃的枝丫,上面挂着几颗忘了摘的枣子,红得有点发暗。

"长风呢?"怀瑾回头问。

甲字三号里,长风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还算整齐(长风叠被子的手艺比三年前好多了,至少不会叠成个窝头状),但枕头上有一根头发,说明他起得早,而且走得急。

"又去射圃了。"知微头也不抬地说。

知微坐在自己床边,正在用一块细砂石磨箭簇。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沿着同一个方向,不让箭簇的尖变歪。他磨箭簇的时候不说话,因为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指的感觉上,箭簇的刃口是不是均匀了,磨的时候有没有打滑,这些细微的感觉只有不说话才能捕捉到。

"他这几天每天都去射圃。"知微又说了一句,算是把刚才那句话补全了。

"几天了?"怀瑾问。

"五天。"明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明远坐在他的书桌前,面前摊了一本《春秋左传》注疏,但他没在看,他在听。明远这种人,两只耳朵永远比一双眼睛管用。知微磨箭簇的声音、长风空床的枕头、怀瑾趴在窗台上的呼吸,这些声音组合起来,就是"长风又去射圃了,已经五天了"这个结论。

"五天。"怀瑾重复了一遍。

五天前是十月初三,那天国子监有一次朔日习射。朔日习射是国子监每月初一的固定科目,所有学生都要参加,由射官记录成绩。

长风在朔日习射上拿了"优等",这没什么稀奇的,他拿优等拿到手软了。

但五天后的今天,长风还在射圃。

这就不太正常了。

---

怀瑾到射圃的时候,长风正在收弓。

怀瑾站在射圃门口看了会儿,长风擦弓的动作比平时慢,而且他会停下来,对着弓弦发一会儿呆,然后用指腹摩挲一下弦上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怀瑾知道,是弦打在手臂内侧留下的淤青。长风射得多的时候,弓弦会抽打小臂内侧,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过几天变成淤青,再过几天消掉,然后新一轮又来了。

"你那个淤青,"怀瑾走过去。

"嗯?"长风抬头看他。

"你那个淤青,位置比上次偏了两寸。"怀瑾认真看了看,"说明你这次的撒放动作跟上次不一样。你改动作了?"

长风看着他,意外怀瑾居然注意到了。

"你真看懂了?"长风问。

"你小臂内侧那道淤青的位置,上次在偏上的地方,这次偏下了。撒放的时候手腕内扣不够,弦就抽在下面了。"怀瑾说得很平淡,好像这是在说"今天的菜有点咸"一样自然。

长风把弓放进弓袋里,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怀瑾。"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已经射得够好了?"

怀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已经射得够好了吗",不是长风平时会问的问题。长风平时的逻辑是"我射箭我开心,开不开心跟好不好没关系"。但现在他问的是"够好了吗",这意味着他在想"好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你问这个干嘛?"怀瑾没有直接回答。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认真射一次。"长风说。

"认真射一次",这五个字从长风嘴里说出来,怀瑾觉得有点不真实。不是不真实,是那种"你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但没想到它发生得这么安静"的不真实。

"你说认真射一次,是什么意思?"怀瑾问。

"武举。"长风说。

就一个词。没解释,没铺垫,没小心翼翼地看怀瑾的反应。就像他在射圃里想了五天之后,终于把这支"武举"的箭搭上了弦,现在松了撒放,箭出去了,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怀瑾沉默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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