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国子监绳愆厅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
怀瑾是经过的时候看到的。绳愆厅每天早上都有人围在那里看告示,反正跟自己没关系,看了也是白看。但今天那张告示旁边多了一张小一点的,上面有几个字格外显眼:
"遣唐使子弟到监旁听。"
怀瑾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遣唐使"三个字有多稀奇,长安城里胡商、番僧、遣唐使来来往往,他从小到大见得多了。他停下来是因为告示下面站了三个人,穿的和国子监学生不太一样,衣服颜色素净,布料看上去不差但样式陌生,头上的冠也弧度不同,像是自己国家带来的样式。
三个人中最小的一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和怀瑾差不多大,正仰着头读告示上的字。读得很慢,嘴唇在动,但每个字都读对了。
怀瑾站在旁边等了等,等他读完。
那少年读完最后一行,转过头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大概三步。那少年比怀瑾矮半个头,脸偏方,颧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抿着像在思考什么。他看到怀瑾,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拱手,用一口标准得不像话的汉语说:
"在下大伴真雄,日本国遣唐使之从者。初到长安,诸多打扰,还请兄台多多关照。"
怀瑾差点被"关照"两个字逗笑了。
"你是日本人?"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点傻,衣服不一样、头发梳法不一样、说话还带口音(虽然口音很轻),不是日本人是哪国人。但那少年没有笑他,反而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下日本国大伴氏,随遣唐使团入唐,已历八月。"
"八个月?"怀瑾算了算,"那你是二月来的?"
"二月十七,自难波港出发,海路四十二日,抵扬州。"大伴真雄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任何表情变化,像在背诵一篇课文,但每个数字都很精确。四十二日。怀瑾记下了这个数字。
"那你汉语说了八个月?"
大伴真雄想了想,摇了摇头。"在下出发前已习汉文八年。海路四十二日中,每日与使团中唐人通事对谈半个时辰。入唐后八月,每日与国子监同窗交流,兼读经史。"
怀瑾心里算了算。八年加八个月,这小子的汉语水平怕是比国子监一半同窗都标准。他说的"关照"虽然有点生硬,但发音字正腔圆,比旁边那个太学生念《诗经》还准。
"我叫裴怀瑾。"怀瑾说,"国子学,二年级。"
大伴真雄又拱了拱手。"裴兄。久仰。"
怀瑾觉得"久仰"两个字用在这里哪里怪怪的,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好久仰的。但他没说,因为他注意到大伴真雄拱手的时候,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很细的麻绳,跟知微系在弓弦上的那种差不多。
"你系这个做什么?"怀瑾指了指他的手腕。
大伴真雄低头看了看,然后举起来给怀瑾看。"家中母亲系上的,说可保平安渡海。麻绳不值钱,但家中田地种的麻,母亲自己编的。"
怀瑾"哦"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手腕,端午时知微给他系的那根深红色长命缕,现在是十月,已经洗得发白了,但他还没摘。大伴真雄的麻绳也是一样的道理,不是值钱的东西,但系的人想让你带着。
"你母亲手巧。"怀瑾说。
大伴真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之后整个人跟刚才背诵课文的样子完全不同,眼睛弯了,嘴角翘了,像个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母亲手巧,父亲手笨。"他说,"我父亲编的麻绳,我试戴了一次,绳子断了。"
怀瑾笑了。
---
大伴真雄被安排在国子学旁听,和怀瑾同一个教室。
这件事在国子监引起了一些小范围的议论,不是因为日本人在教室里有啥稀奇的,而是因为大伴真雄上课的反应实在太……显眼了。
阮博士讲《春秋左传》"郑伯克段于鄢"那一节,讲到"姜氏何厌之有"的时候,问了一句:"郑庄公此举,诸位以为如何?"
教室里一片沉默。
这个问题太老了。《左传》这节从汉到唐被讲了上千年,答案也分了好几派,有说郑庄公"失教"的,有说姜氏"偏心"的,有说共叔段"骄纵"的。无论哪个答案,说出来的都是陈词滥调。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大伴真雄举手了。
阮博士看了他一眼,估计是第一次被一个日本人举手问经义,表情有点复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那位……日本国的学子,你来说。"
大伴真雄站起来,先规规矩矩拱了手,然后开口。
他说的是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