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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子弟(第1页)

国子监的格局,怀瑾进来一个月才算真正看清。

绳愆厅以北,依次是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道学门,三堵墙。国子学最北,三品以上子弟;太学居中,五品以上;四门学最南,七品以上加庶人俊士。从北往南走,房子越来越旧,伙食越来越简。

"国子学的厕所,"怀瑾跟长风抱怨了一次。

"我闻了一个月了。"长风说,"你这才多久。"

怀瑾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有人告诉他四门学的厕所朝南通风,好闻一点。长风有没有真信这个建议他已经忘了,反正他确实往南走了。

过了太学那道门,四门学的院子出现在眼前。比国子学窄了一圈,斋舍少,操场小,旗杆只有一根。但院子里人多,三三两两坐在廊下看书讨论,声音不高不低。

怀瑾注意到几件事。第一,四门学的斋舍窗户纸比国子学的薄,阳光透过来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第二,廊下学生的鞋底普遍比国子学生薄,不是穷到没鞋穿,是走路多,磨得快。第三,空气里有墨的味道,不是一块两块墨,是很多人同时在磨墨,混在一起散不掉。

有个学生坐在廊下抄书。纸是旧的,背面已经写过字了,他把纸翻过来继续抄。怀里搁着一本摊开的《文选》,书脊断了,用麻线重新缝过,针脚粗大但结实。

怀瑾在国子学从没见过有人用背面写字。不是国子学生不勤奋,是纸够用。四门学的纸大概不够。

他往前走,有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国子学腰牌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敌意,也没好奇。就是那种"我知道你是国子学的,你走吧"的平淡。

怀瑾把腰牌往袖子里掖了掖。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像在参观。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墙。

四门学东廊尽头,一面夯土墙,不是什么正式通知栏,但贴满了纸。密密麻麻,新新旧旧,风把边角吹得卷了起来。

怀瑾走过去。

近了才看清,全是策论。有人论均田制,有人论漕运,有人论边备。字有工整有潦草,但都写得认真。有一种国子学墙上不会出现的急切,好像写了就必须被人看见。

怀瑾一篇一篇看过去。

有一篇写均田制崩坏,数据扎实,"开元十八年,宇文融括户得八十余万,然逃户依旧,非不愿归,无田可归也"。怀瑾在心里点了下头。

再往右,漕运,"江南之稻入关中,耗于路者十之三四"。

又一篇,论边备,"陇右屯田,开元初为三万顷,今存者不过万顷。非地不足,人不足也。"下面小字密密麻麻补了一堆数字,大概是去典籍厅翻过档才写出来的。

再往旁边,居然有一篇论国子监本身的。纸很旧了,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荷叶,字迹潦草但有力,"国子学日费米三升,四门学日费米一升五合,学问可以分三等,米不能分三等。"怀瑾看完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这笑不太对,把自己收了收。

然后他看到了那篇。纸比别的都新,墨迹还黑,标题三个字:《取士论》。

怀瑾从头读。

"今之取士,出于二途:一曰荐举,二曰科举。荐举者先问门第后问文章,科举者先问诗赋后问策论。门第高者不必文章工而可得官,诗赋工者不必通实务而可成名,二者皆不得其门而入。此取士之弊也。"

他往下看。这个人用"分利"形容荐举制度,"荐举者只荐其类,天下之士非其类者不得进。此非取士,乃分利也。"

最后一段:"策论重于诗赋,实务与文章并举,则取士之道得矣。"

怀瑾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

然后身后有脚步声。

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拿着书,表情跟平时一样。

"你也往南走了?"怀瑾问。

"厕所。"

怀瑾愣了一下,笑了。"我也是找厕所。"

明远没接话。目光落在墙上那篇《取士论》上,看了几秒。

"这篇策论立意不错。"怀瑾说。说完觉得这话多余,明远又没问。

然后旁边有人接话了:"你说哪篇?"

两个四门学的学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年轻的那个满脸好奇,年长的那个,瘦长脸,衣服洗得发白但穿得很整齐,站在后面,表情复杂。

年轻的那个指了指《取士论》:"你说这篇立意不错?"

"嗯。论点清楚,数据也扎实。分利那个说法挺有意思的。"

年轻的眼睛亮了:"你也觉得分利说得好?我跟他说了他说太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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