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遍《孝经》。
《孝经》全文字数:一千八百零三字。
二十遍就是三万六千零六十字。
三万六千零六十字。
怀瑾把毛笔往砚台里一戳,仰头看房梁,发出了这辈子最真诚的一声叹息。
"我现在觉得,"他说,"赵监丞罚我们的时候,嘴角不是在笑。他是在算我们得抄多久。"
"申时开始抄,不吃饭不睡觉,"知微正在铺纸,头也没抬,"大约需要两天一夜。"
"两天一夜不吃不睡?"
"所以实际需要更久。"
"多谢你提醒。"怀瑾把纸铺好,提起笔,对着案上摊开的《孝经》看了一眼,第一句"仲尼居,曾子侍",然后他想起自己在课上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现在却要为这四个字抄二十遍。
人生真是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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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甲字三号斋舍里四张矮案一字排开。
赵监丞说了五十年一遇的仁慈话,允许他们在斋舍里抄,不必去绳愆厅的小黑屋里蹲着。但附加条件也说了:每遍必须字迹工整、经义清晰、末尾注明抄写年月日和时辰。这是非常标准的刑罚,不是要你手疼,是要你把每一个字都看进脑子里去。
"这比背书管用,"怀瑾铺纸的时候自言自语,"背一遍是记一遍,抄二十遍是在脑子里刻碑文。"
"那你还抱怨?"明远已经铺好纸了。他铺纸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纸一定要四角对齐案沿,笔一定要搁在砚台的同一个方位,怀瑾怀疑他连毛笔的倾斜角度都有精确数值。
"我抱怨的是抄二十遍。刻碑文也要看是什么碑,"怀瑾落笔第一画,"《孝经》刻二十遍,刻出来的不是碑,是山。"
"安静抄。"明远已经写了四行,字迹端正得跟印刷似的。
怀瑾闭上嘴,开始写第一遍。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写到"民用和睦"的时候,怀瑾笑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起了郑博士罚他时的表情,虽然那也是一个原因,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长风在课上说的"民用好处"。
他斜眼看长风。
长风正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了"川"字。他的第一篇抄了五行,字迹有一个共同特征,每个字都比上一个字大一圈。第一行还能看出"仲尼居"三个字,第五行已经变成了一块一块的墨迹,像被雨淋过的告示。
"你那个,"怀瑾不知道怎么委婉地说,"写得挺有特色。"
"什么特色?"
"大小不一,错落有致,有一种乱石铺街的美感。"
"你就是说我写得难看。"
"我没说难看。我说的是,很有特色。"
"我从小就这样,"长风把笔往案上一拍,墨点溅出来三颗落在纸面上,其中一颗正好落在他刚写的"参不敏"的"敏"字上,看着像"敏"字长了个痣,"我爹说我的字像大风吹过,不能说不好看,就是风再大一点就看不清了。"
知微从自己案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长风的纸,又收回去了。但怀瑾注意到知微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专业判断的不置可否。
"知微你说,"长风求助,"我还能怎么改?"
"从小开始练。"知微手上的笔没停,他抄经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很稳,字迹不如明远端正但有一种筋骨在里头,像他削木头的手法,每一刀都准。
"从小?我现在都已经十三了。"
"那从明天开始练。"
"明天要抄经。后天要上课。大后天要旬考——"
"那从大大后天开始练。"
怀瑾插了一句:"你不如先想个办法让他把今天这二十遍先抄完。"
知微抬眼看了看长风,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不愿意说但大家都能感受到的东西:一种对工艺问题无能为力的遗憾。
长风低头继续写,写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时候,他的笔抖了一下,因为他写成了"身体发肤受之又母",母和父写反了。他愤愤地划了一道杠,重新写,又划了一道,纸面变成了一片水墨抽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