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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来的故事(第1页)

那天早上,小燕子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不是桂花糕的甜香,也不是肉包子的油香,而是一种她从没闻过的味道,有点像烤羊肉,又有点像奶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浓烈得很,一下子就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看见金玉正站在窗边往外张望。金玉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她的姿势不太对——平时她总是端端正正的,今天却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金玉,你在看什么?”小燕子揉了揉眼睛。

金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姑娘,前院来人了。来了好多马,还有骆驼。夫人说,是西凉来的使臣。”

小燕子愣了一下。西凉。她听过这个词。娘亲说过,西凉是她的家,是大西北的一个王国,那里有草原,有雪山,有成群的马和骆驼。但小燕子从来没有见过西凉人,也没有见过骆驼。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跑。金玉一把拉住她:“姑娘,鞋!衣裳!”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中衣和光脚丫子,乖乖地让金玉给她穿衣裳、梳头。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装,领口镶着白色的兔毛,袖口绣着金色的花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说“金玉,今天怎么穿这么红”。金玉说“夫人让穿的,说西凉来的客人喜欢红色”。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了。

前院果然热闹。院子里停着十几匹马,毛色油亮,比萧府的车马大了一圈。还有三匹骆驼,高高地昂着头,嘴巴一嚼一嚼的,像是在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燕子从来没有见过骆驼,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不敢靠太近。那些骆驼比她还高,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看起来很温顺,但小燕子还是有点怕。

陈雪莹站在台阶上,跟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弯刀。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高高的,眼睛很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他看见小燕子从廊下探出头来,眼睛一亮,对陈雪莹说了句什么。陈雪莹转过身,朝小燕子招手:“燕子,过来。”小燕子走过去,躲在陈雪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男人蹲下来,从腰间的皮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小燕子面前。那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光滑透亮,上面刻着一只小马。小燕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这是什么”。那男人说“玉,羊脂玉”。他的官话说得不太好,咬字有点重,但能听懂。小燕子说“给我的”。那男人说“嗯”。小燕子看了看陈雪莹,陈雪莹点了点头。小燕子把玉马攥在手心里,说“谢谢”。那男人笑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他是你舅舅。”陈雪莹蹲下来,把那块玉马从小燕子手心里翻过来,指着背面刻着的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令仪。你舅舅从西凉带来的,让工匠刻了好几天”。小燕子看着那两个字,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她把玉马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玉石,变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里面的纹路像云,像雾,像远处连绵的山。她看了很久,把玉马攥在手心里,没有松开。

金玉跟在小燕子后面,也看见了那些骆驼和西凉人。金锁站在她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看那匹白色的马,好高”。金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匹白马,比旁边那些马都高出一截,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金锁说“金玉姐姐,你说这匹马跑起来快不快”。金玉说“快”。金锁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它腿长”。金锁看着那匹白马,又看了看金玉,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陈雪莹把小燕子带到正厅里。西凉的使臣们坐在客座上,萧之航坐在主位,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是给陈雪莹留的。小燕子被安排坐在陈雪莹旁边。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手里还攥着那块玉马。那个自称舅舅的男人坐在她对面,正笑着看她。

“燕子,你舅舅叫陈云昭,是你娘的大哥。”萧之航放下茶杯,指了指那个男人。陈云昭朝小燕子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说的是西凉话,小燕子听不懂。陈雪莹翻译说“他说你长得很像你娘小时候”。小燕子看了看陈雪莹,又看了看陈云昭,说“我娘小时候好看吗”。陈云昭笑了,用生硬的官话说“好看,比你好看”。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喜欢别人说她娘好看。

午饭是在正厅里摆的。西凉的使臣们没有吃萧府的饭菜,而是自己带了厨子,在院子里支了炉子烤羊肉。烤羊肉的香味飘进来,跟小燕子早上闻到的一模一样。金玉端了一盘切好的烤羊肉进来,放在小燕子面前。肉切成小块,上面撒着黄色的粉末和绿色的碎末,闻起来又香又辣。小燕子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陈雪莹递给她一杯奶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奶香浓郁,茶味醇厚,把嘴里的辣味压了下去。她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慢了,辣味过后,羊肉的鲜味慢慢浮上来。她吃了好几块,越吃越觉得好吃。

下午的时候,陈云昭在院子里表演了骑马。他骑的是那匹白马,在马背上站着、蹲着、翻跟头,马跑得飞快,他在上面纹丝不动。小燕子站在廊下看呆了,手里的玉马都快被她攥出汗了。金玉站在她后面,也看呆了。金锁站在金玉旁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金玉姐姐,你见过这样的人吗。”金锁说。

“没有。”金玉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好厉害。”

“嗯。”

陈云昭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小燕子面前,蹲下来,说“你想学吗”。小燕子点头,说“想”。陈云昭说“等你大一点,来西凉,我教你”。小燕子说“西凉远吗”。陈云昭说“远,骑马来要三个月”。小燕子想了想,说“那我不去了”。陈云昭笑了,说“那你好好吃饭,长高了再来”。小燕子点了点头,把玉马攥得更紧了。

陈雪莹让金玉把那件大红色的棉袄拿来。金玉去了,把那件棉袄从衣柜里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抱到前院。陈雪莹接过棉袄,递给陈云昭,说“给父王和母后的,我自己做的,让他们别嫌差”。陈云昭接过棉袄,展开看了看。大红色的底子,袖口绣着几朵小黄花,针脚密密实实的。他说“母后会喜欢的”。他把棉袄叠好,放进包袱里。

小燕子这才知道,舅舅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要走。她拉住陈云昭的衣角,说“舅舅,你什么时候走”。陈云昭说“明天”。小燕子说“这么快”。陈云昭说“路远,要赶在冬天之前回去”。小燕子低下头,不说话。陈云昭蹲下来,从腰间的皮袋子里又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串项链,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颗狼牙。他把项链挂在小燕子脖子上,说“这是西凉的风俗,保平安的”。小燕子摸了摸那颗狼牙,凉凉的,滑滑的,上面刻着一些花纹。她说“谢谢舅舅”。陈云昭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对陈雪莹说了一句西凉话。陈雪莹听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天晚上,萧府又摆了酒席,给西凉的使臣们饯行。小燕子没有去吃,她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块玉马,对着月光看。玉马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里面的纹路像云,像雾,像远处连绵的山。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金锁站在金玉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件外衫,是自己的。

“金玉,你说西凉的月亮跟我们这里的月亮一样吗。”小燕子忽然问。

金玉想了想,说“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月亮只有一个。”

小燕子把玉马举高了一点,月亮透过玉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也变成了银白色。她说“金玉,你说西凉现在是什么时辰”。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可能跟我们一样,晚上”。金玉说“嗯”。小燕子不问了。她把玉马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没有关门,也没有关窗户。她想让风吹进来,把西凉的味道留住。虽然她不知道西凉是什么味道,但她觉得今天的风里有骆驼的味道,有马的味道,还有烤羊肉的味道。她把那些味道吸进鼻子里,想着舅舅明天就走了,心里有点空空的。但她摸了摸怀里的玉马,又觉得舅舅没有走。玉马还在,舅舅就在。她弯起嘴角,钻进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金玉坐在小榻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几张纸。八样东西,挨在一起。她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想着金锁刚才站在她旁边,也举着一件外衫。她没有把外衫披在小燕子身上,也没有披在金玉身上,她只是举着,好像忘了为什么要举。金玉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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