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紫薇走后,小燕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多待。她直接回了屋,爬上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盯着帐顶那只燕子发呆。金玉跟进来,以为她困了,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屋里暗下来,只有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线。小燕子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金玉坐在小榻上,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小燕子说“金玉,你说紫薇回到宫里了吗”。金玉说“应该到了”。小燕子说“她在做什么”。金玉想了想,说“可能在吃晚饭”。小燕子说“她吃晚饭的时候会不会想我”。金玉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您吃晚饭的时候也会想她”。小燕子不说话了。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金玉,我想给紫薇写一封信”。金玉愣了一下,说“姑娘,您还不会写字”。小燕子说“我可以画”。金玉想了想,说“好”。
小燕子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跑到书桌前。书桌是萧之航给她置的,紫檀木的,不大,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她爬上椅子,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歪歪扭扭的,不像圆,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她看着那个圆圈,想了想,又在圆圈旁边画了两条线,上面一条,下面一条。金玉走过来,站在她后面,看着纸上的画,说“姑娘,您画的是什么”。小燕子说“是燕子”。金玉看了半天,说“像”。小燕子说“哪里像”。金玉指了指圆圈上面那两条线,说“这是翅膀”。小燕子说“这是线”。金玉不说话了。小燕子又在纸上画了一个人,头发长长的,穿着一件裙子。她看了看,觉得不像紫薇,就在旁边又画了一个人,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她指着那个扎小揪揪的人说“这是我”。又指着那个长头发的人说“这是紫薇”。两个人都没有脸,只有头发和衣裳。小燕子看着那两个人,说“金玉,你看得出来谁是谁吗”。金玉说“看得出来”。小燕子说“你怎么看出来的”。金玉说“扎小揪揪的是您”。小燕子满意了,把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信封里。信封是金玉从抽屉里找出来的,白色的,上面没有字。小燕子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金玉,外面要写什么”。金玉说“写紫薇姑娘收”。小燕子说“怎么写”。金玉拿起笔,在信封正面写了几个字——“紫薇姑娘亲启”。小燕子看着那几个字,说“金玉,你写的字真好看”。金玉说“奴婢写得不好”。小燕子说“比我的好”。金玉没有说话,把信封递给她。小燕子把信封揣进怀里,说“明天给紫薇”。
金玉帮她把书桌上的笔墨收了,又帮她洗了脚,把她塞进被窝里。小燕子把信封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揣回怀里。金玉说“姑娘,放在枕头旁边不会丢”。小燕子说“我怕晚上被老鼠叼走了”。金玉说“屋里没有老鼠”。小燕子说“万一有呢”。金玉没有再劝。小燕子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压在枕头底下,拍拍枕头,躺下来。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摸了摸枕头下面,信封还在。她又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摸了摸。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她摸来摸去,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小燕子终于不摸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金玉轻轻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给她掖好,回到小榻上,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着明天金锁来了,要把篮子给她看。小燕子编的那个小篮子还在她袖子里,她没有拿出来,怕压坏了。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篮子,柳条编得不紧,有的地方松了,但还在。她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金玉叫醒的。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翻了好几个身了,但眼睛没有睁开。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该起了”。小燕子没有动。金玉又拍了一下,说“姑娘,您今天要给紫薇姑娘送信”。小燕子睁开眼睛,从枕头下面摸出信封,看了看,还在。她把信封揣进怀里,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打了个哈欠。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紫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也没有去花园。她跑到大门口,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里面,把信封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等着。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小脑袋瓜子,没有催她。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小燕子说“晴儿,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紫薇”。晴儿接过信封,看了看,说“你写的”。小燕子说“我画的”。晴儿笑了笑,把信封收进袖子里,说“好”。她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给紫薇姑娘写信了”。金玉说“嗯”。金锁说“写了什么”。金玉说“画了一只燕子,还画了两个人”。金锁说“谁”。金玉说“她跟紫薇姑娘”。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走进花园,从袖子里拿出那个信封,举起来问小燕子“这是你画的”。小燕子说“嗯”。紫薇打开信封,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线条,看了很久。小燕子说“你看得懂吗”。紫薇说“看得懂。这是燕子,这是你,这是我”。小燕子说“你怎么看出来的”。紫薇说“因为扎小揪揪的是你”。小燕子笑了。紫薇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小燕子说“你不还给我”。紫薇说“你送给我了”。小燕子说“我送给你了”。紫薇笑了。小燕子也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画的那张纸,紫薇姑娘收起来了”。金玉说“嗯”。金锁说“收得好好的”。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会画画吗”。金玉说“不会”。金锁说“我也不会”。金玉说“嗯”。金锁不问了。她看着紫薇把信封收进袖子里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她想,如果有人送她一张画,她也会这样收好的。她摸了摸袖子里的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
晴儿说“我们今天做什么”。小燕子说“我想学写字”。紫薇说“写什么字”。小燕子说“写我的名字”。紫薇让金玉去拿纸笔来。金玉去了,拿了一张白纸、一支笔、一方砚台、一小块墨。紫薇把纸铺在石桌上,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蕭令儀”。小燕子凑过去看,说“这是我的名字”。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好难写”。紫薇说“慢慢写”。她把笔递给小燕子,小燕子接过去,学着紫薇的样子,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横,歪了。她又画了一个竖,歪了。又画了一个横,又歪了。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道道,说“不像”。紫薇说“多写几遍就像了”。小燕子又写了一行,还是歪的。她把笔放下,说“不写了”。紫薇说“那写你的小名”。她又写了两个字——“燕子”。小燕子看了看,说“这个简单”。她拿起笔,照着描。描了一遍,不像。描了两遍,还是不像。描了五遍,有点像个“燕”字了。她高兴了,说“紫薇,你看,我写的”。紫薇看了看,说“很像”。晴儿也凑过来看,说“比我写得好”。小燕子说“你骗人”。晴儿说“没骗人”。小燕子看着晴儿,晴儿笑着说“真的”。小燕子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说“我要把它裱起来”。紫薇说“等你写得更好看了再裱”。小燕子想了想,说“好吧”。她把纸折好,递给金玉,说“金玉,帮我收好”。金玉接过去,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她袖子里已经有一个小篮子了,现在又多了一张纸。她把纸放在篮子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不挤。
金锁看见了金玉把纸收进袖子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帕子。帕子还在,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今天早上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她不敢多拿,怕弄脏了。那是金玉绣了好几天才绣好的,她舍不得用。她想等她回济南的时候带给她娘看,告诉她娘“这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绣的”。她娘一定会说“好看,你朋友手真巧”。金锁想着她娘说的话,弯起嘴角。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紫薇会不会把我画的那张纸弄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收在袖子里了。”
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金玉坐在小榻上,把袖子里的小篮子和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篮子歪歪扭扭的,纸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她看了一会儿,把小篮子放进袖子里,把纸折好,也放进去。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金锁今天站在紫薇后面的样子。金锁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两个圆髻,用粉色的丝带系着。她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摸着那块帕子。金玉知道她在摸,因为她的袖子一直在微微动着。金玉没有看她,但她知道。她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着明天金锁会穿什么。小燕子没说金锁穿什么,金锁可能还是穿那件淡粉色的比甲。她想着金锁穿淡粉色比甲的样子,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