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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密的文件(第2页)

“他只是选了一个我永远忘不掉的日子。”

殷其雷的声音很平,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樊知节听到了,那一下里有很多东西,多到他数不清。殷其雷从墙上直起身,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樊知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他没有追。

周鹤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

办公室在六十八楼,一整面墙是玻璃,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窗外的城市在脚下铺开,楼房、街道、河流、远处的山,全缩成了模型。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橘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根一根的黑色柱子。他的办公桌很大,桌面是黑色的玻璃,光洁得能映出人的倒影。桌上没有相框,没有摆件,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茶、一个手机。

他听了半分钟,没说一句话。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急,和平时一样。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只杯子,从架子上取了一瓶红酒。酒是开了的,木塞塞回去大半截。他拔掉塞子,倒了半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挂壁很慢。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云被烧成了金色的,边缘泛着紫。他没有喝,手指捏着杯颈,酒在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光,暗红色的,像血。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了,天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灰蓝。灯没有开,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在亮。万家灯火从地面升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打电话。那些人和他没有关系。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没见过他的脸,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他们不需要知道。他站在暗处看着明处。灯在他脚下,他在灯上面。

他把酒杯放下,没喝。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那一声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

“把尾巴收一收。”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和说“今天天气不错”用的是一样的语气。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里坐着。外面的灯还亮着,办公室里是暗的。他坐在暗处看着明处。没有人看得到他。

樊知节回到律所的时候,小周已经下班了。她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张便条,贴在电脑屏幕上:“樊律师,明天的开庭材料放在你桌上了。”他把便条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不开灯,坐在黑暗里。

他很享受这种藏在黑暗里的感觉,他能够专注的去想一些事情。

账本在他包里,他没有拿出来。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他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就在他眼前跑。不是乱跑,是一条线,从鑫源贸易出发,到盛昌投资,到广源贸易,到恒达实业,到顾梦,到周鹤鸣。一条线,六站。每一站都有时间、有金额、有账户名。这条线他跑了无数遍了,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拿到了完整的账本,不是拼凑出来的碎片,是原件。是鑫源贸易这台老电脑里存着的、真实发生过的每一笔钱的流向。

周鹤鸣把这条线藏在了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一台已经过时的电脑、一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加密文件里。他以为不会有人找到。他等了九年。今天,这个密码被敲进去了。是殷其雷敲的,用他父亲死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的灯罩里,那只死虫子还在。它在那里躺了很久了。他看着它,想了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因为懒得清理,也许是因为它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但尸体会留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他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公安局的灯还亮着。五楼,重案队的窗口。殷其雷在里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窗帘拉上了。

殷其雷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灯没开。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他坐在椅子里,背靠着椅背,看着对面那面墙。墙是白的,窗帘没拉,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墙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像一个发光的框。框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那串数字在他脑子里。

不是他主动想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九年前的某一天。他正在警校上课,老赵打电话来说让他回去一趟。他问什么事,老赵没说。他挂了电话,从教室后门出去了。他不知道那节课讲的是什么,不知道那天是星期几,不知道外面的天是晴是雨。他只知道他父亲死了。他在值班室里,躺在床上,穿着警服,帽子放在旁边。脸是白的,嘴唇没有颜色。他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椅子往后仰了一点,靠着墙,稳住了。他没有睡,他在想那台电脑。他父亲死的时候,那台电脑还在鑫源贸易的办公室里,积灰,等人打开。他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知道那台电脑的,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知道那个密码的,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要把那串数字留给他。

没有写在信里,没有在电话里说,没有托任何人转告。他就是知道。在他敲下那串数字的前一秒,他不知道自己记得。他以为忘了。但他的手知道,他的手指知道,他的骨头知道。他没有忘。

永远忘不掉。

他睁开眼睛。对面墙上的光框还在。他盯着那个框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把钥匙,胶布是新贴的,上面的数字是他自己写的。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他伸出手,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和掉下去的那把一样,但不一样。这把没有去过广城,没有掉进下水道,没有在脏水里泡过一夜。

它干干净净的,在他的抽屉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用途。他把钥匙放回抽屉,关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明德律所的灯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关了灯,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下楼,上车,发动。车子开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空着。

那个位置空着。

他踩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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