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小时后,车子开进清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店铺。早餐店门口的热气还没散,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茫茫的蒸汽里有人影在晃动。粮油店的门板刚卸下来,露出里面堆成山的米袋子。快递代收点门口的纸箱堆得比人还高,上面贴着各种颜色的面单。
殷其雷没停,穿过了镇子,往东开。路变窄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田地越来越大。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掀起一阵尘土,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咳嗽。
红星村在一条河的边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牌是那种老式的长条牌,花花绿绿的,他们打得很慢,出一张牌要看好几秒。殷其雷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樊知节跟在他后面。
“你好,请问红星村十七号在哪?”殷其雷在树底下站住,客气道。
一个老人抬起头,指了指村子东边。“往里走,到头那家就是。没人住了,空了好多年了。”他的手指干枯,指甲缝里全是泥。说完他又低下头,看手里的牌。
殷其雷说了声谢谢,往村子里面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他绕过去,步子迈得很大。樊知节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是故意的,是他在想事情。想殷其雷刚才在车上沉默的那几秒。
十七号在村子最东边。一栋红砖瓦房,院墙也是红砖的,没有抹水泥。院门是一扇铁门,已经锈了,门上的锁也锈了,但锁着。殷其雷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地上长满了草。靠墙的位置有一棵树,石榴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桠伸展开去,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花瓣,碎碎的,颜色从深红褪成了褐色,像谁把一把旧花瓣撒在地上,忘了收。
是那棵树。他在照片上见了无数次的那棵树。
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比对着看了一眼。树是同一棵,院子是同一个。树干上那道从左往右斜着长的疤,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照片里的地面是光的,没有草,踩得发白。树下的两个人站在那里,穿着警服和西装,表情严肃。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收进口袋。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翻上了墙头。
“你干什么?”樊知节惊了一下,在下面喊。
殷其雷没回答。他翻进院子里,落了地。草长得太深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的叶子味,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发霉了很久。
他走到屋门口,门锁着。锁是新换的,银色,在锈迹斑斑的门板上显得格格不入。有人来过,换了锁,不让别人进去。
他走到窗户前面。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两块,剩下的几块也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他从碎掉的玻璃洞口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里长出了草。草是枯黄的,死了很久了。墙上贴着一张年画,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看得见一个红色的轮廓,像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墙边,翻了出去。落地的动作太快,左脚踩进了一个水坑,溅了一裤腿的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里面有什么?”樊知节问。
“什么都没有。空了。”
“你怎么知道是这棵?”
殷其雷把照片又拿出来,递给他。“你自己看。”
樊知节接过去,比对着看了一眼。树是同一棵。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根部的土是松的,有人翻过。不是最近,是有一阵子了。翻过的土上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有人来找过东西。”樊知节说。
殷其雷蹲下来,看了一眼。土的颜色不一样,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上面的土是浅黄。不是自然沉降,是有人挖过,又填回去了。
“谁挖的?”樊知节一同蹲下,细细观察着这些极易发现的痕迹。
“不知道。”
“什么时候?”
“至少两个月以上。”
殷其雷把土拨开了一点。土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樊知节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白色的旧伤疤。那双手翻过墙,挖过土,打过人。现在在蹭泥。他看着那双手看了两秒,移开了。
“你父亲来过这里。”樊知节说。
“来过。”
“和谁?”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