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问:“她死之前说了什么?”
樊知节沉默了。他在想怎么回答。他的职业告诉他:说实话。他是律师,他没有杀人,他没有任何动机杀这个人。监控会证明他从她进来到她倒下,没有碰过她任何东西。法医会证明□□不是即时起效的,她来之前就已经中毒了。他只需要说实话,就能走出去。
但顾梦说的那句话,不是普通的遗言。“替我谢谢殷警官。”殷警官。就是对面这个人。一个快要死的女人,来到他的律所,立了一份不合逻辑的遗嘱,然后死了。死之前,她没有说“救我”,没有说“是谁干的”,没有说“帮我照顾谁”。她说的是“替我谢谢殷警官”。这个人认识殷其雷。她认识他,但他认识她吗?
樊知节看着殷其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你仔细看,能看到他眉骨的弧度、他下巴的棱角、他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这是一个见过很多死亡的人。顾梦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顾梦。但如果他不认识她,她为什么要谢他?
樊知节做了一个决定。
“她说,”他开口了,一字一顿,“替我谢谢殷警官。”
审讯室里安静了。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又沉下去了。他看着樊知节,没有说话。樊知节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录音笔还在转。灯还亮着。审讯室的空调嗡嗡响,很吵,但两个人都没去关。
殷其雷伸出手,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
“樊知节,”他说,声音很沉,很低,“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跟警察撒谎。”
“你是个律师。”
“所以我更不跟警察撒谎。”
殷其雷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但樊知节知道,这个人已经把这句话记住了。不是记在笔录里,是记在了别的地方。因为他看殷其雷的眼睛时,看到了一样东西——在那些深水的最底下,有一个樊知节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怀疑。不是信任。是别的东西。
樊知节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那五个字。
“替我谢谢殷警官。”
殷其雷放樊知节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樊知节走出公安局大门,天还没亮。岚城的四月,凌晨的风很凉,吹得他西装下摆往后翻。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晚需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殷其雷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谁也不看谁,谁也没说话。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真的不认识她?”殷其雷问。
“不认识。”
“她为什么谢我?”
樊知节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里散掉。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要查了。”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把烟抽完,在台阶上捻灭了。
“樊知节。”
“嗯。”
“这个案子,你可能脱不了身。”
樊知节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了”的笑。
“殷警官,”他说,“我签那份遗嘱的时候,就已经脱不了身了。”
他走下台阶,往街对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殷其雷。”
殷其雷看着他。
“她让我谢你。我谢了,”樊知节说,“至于你值不值得这个谢——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走了。
殷其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凌晨的岚城里。
他想起刚才在审讯室里,樊知节说出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殷其雷当了十年警察,见过无数人说谎。说谎的人有很多小动作,但没有人会在说出关键信息的时候敲桌子。
那三下,不是因为紧张。那三下,是在说:我没骗你。殷其雷不知道樊知节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顾梦,认识他。而他,不认识她。一个陌生女人,死之前让一个陌生律师,替她谢谢他。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风还在吹,天还没亮。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要大。
他也不知道的是,这个案子,会把他和樊知节绑在一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