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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达路17号(第1页)

殷其雷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滴着水。他没擦,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头发也是湿的,鬓角贴着太阳穴,露出那道极淡的旧疤。樊知节坐在床边,正用右手和牙齿跟那件毛衣较劲。左肩使不上力,袖口卡在手肘那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毛衣的领口歪到了脖子后面。

殷其雷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从后面捏住了毛衣的袖口,轻轻往上拉。他的手指碰到樊知节的手臂,凉的,指腹上的茧刮过皮肤,糙得像砂纸。

樊知节僵了不到半秒,然后松开了咬着的衣领,让殷其雷把袖子拉上去。殷其雷的动作不快,但没有犹豫,拉到肩膀的位置停下来,手指在袖口的缝线处按了一下,把翻卷的布料捋平了。他的拇指从樊知节的肩峰滑过去,碰到了那片青紫的边缘。他收了手。

“疼吗?”他问。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疼。”樊知节把领口正了正,低下头找另一只袖子。

殷其雷没有再问。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喉结。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不抖了,但动作比平时慢。昨晚那六个小时的路,手还没缓过来。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房间。电梯下楼,穿过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个人,短头发,圆脸,戴着黑框眼镜。她看了樊知节一眼,又看了殷其雷一眼,目光在樊知节的额角停了一下——那道黑红色的痂在灯光下很明显。她什么都没问,低头办退房。

出了酒店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广城的阳光和岚城不一样,不是岚城那种温和的、灰白色的光,是明晃晃的、带着热气的、像要把人皮肤烤出油来的光。樊知节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等眼睛适应。

殷其雷站在他旁边,也在眯眼睛。他的皮肤是深小麦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颧骨和鼻梁的颜色比脸颊深一些,是常年户外工作晒出来的那种不均匀。他的眼窝深,眉骨投下的阴影把眼睛藏在了暗处,只有瞳仁最深处有一点光在跳。

“谁开车?”樊知节问,“你都开了一夜了。”

殷其雷没接话,把驾驶座的门拉开了,坐进去。他调整座椅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先往后靠一下,再往前调两厘米,然后左右晃一下确认锁死。

这套动作樊知节见过很多次了,每次上车都一样,但他今天多看了两秒。殷其雷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根。那道缝过针的疤从手肘内侧蜿蜒下来,在袖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像岩浆在山脉上缓缓流动。

樊知节上了副驾,把包放在脚边。系安全带的时候左肩扯了一下,疼,但他没有皱眉,咬着牙把卡扣按进去了。殷其雷看到了,没有说,踩了油门。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广城的街道宽,楼房高,阳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殷其雷开得不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他的侧脸在光栅里忽明忽暗,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往下,到鼻尖的时候微微收窄,像一笔画下来的,没有犹豫。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角度很陡,折过去的时候干脆利落,像刀裁的。

上了高速,路变宽了,车变少了。殷其雷把车速提上去,一百一,不慢,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三十码。樊知节靠在座椅里,从包里拿出那沓资金链的整理材料,翻到恒达实业的那一页,开始看。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和殷其雷的不一样,手指更长,骨节更细,指甲修得整齐,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节上的伤口已经收了口,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的手腕很细,腕骨凸出来一块,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别在车上看。”殷其雷说。他没有转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余光扫到了那份材料。

樊知节没有理他,把纸翻到下一页。

殷其雷把副驾的遮阳板拉下来了。动作很轻,没有声音,但樊知节看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遮阳板,又低头继续看。

过了一个服务区,樊知节把材料收起来,装回包里。他靠在座椅里,头枕着靠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翘起,嘴唇还是干的,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褐色,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殷其雷从中央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樊知节这个人。看他的睫毛有多密,看他的鼻梁有多直,看他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一点。

他看了不到一秒,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

手机响了。是老赵。

“殷队,鑫源贸易的注册地址查到了。岚城北郊,老工业园区,飞达路17号。你要去看看不?”

殷其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看了樊知节一眼。樊知节的睫毛还在抖,没睡着。

“老赵找到鑫源贸易的注册地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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