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鸣家的楼梯。她从二楼摔到一楼,左腿断了。周鹤鸣没有送她去医院,叫了私人医生来接骨。接歪了。从那以后,她走路就跛了。那年她十三岁。”
“为什么摔的?”
沈毅沉默了很久。久到机器滴滴响了三轮,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
“她说不小心。沈衍之说不是。他说是周鹤鸣推的。”
樊知节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鹤鸣推的。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从二楼摔到一楼,左腿断了。周鹤鸣不送医院,叫私人医生。他不想留下记录。
“沈衍之怎么知道的?”
“他看到了。那天他去周鹤鸣家送文件,听到了声音。”
樊知节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沈衍之看到了周鹤鸣推顾想。沈衍之怕了。他去找了樊知节的父亲,把证据交给他,然后消失了。
顾想的左腿跛了,但她活下来了。她变成了周鹤鸣的刀。她替周鹤鸣洗钱,替周鹤鸣杀人,替周鹤鸣杀自己的姐姐。一个十三岁被养父推下楼梯的女孩,长大后变成了一把刀。樊知节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报应,不是悲剧,是一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
“沈衍之和顾想什么关系?”
“不知道。”
樊知节站起来。该问的都问了,不该问的沈毅也不会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毅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樊知节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沈衍之,让我告诉他——‘东西在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他没说。”
樊知节转过身,看着沈毅。沈毅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抖。他没有睡着,他不想再说了。他的胸口在起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他不知道那个老地方在哪里。但沈衍之知道,如果沈衍之还活着,他一定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樊知节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东西。他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衍之是他父亲的线人。证据在他父亲手里,他死了,证据不见了。沈衍之消失了。老地方。他父亲在死之前,给沈毅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转告来找沈衍之的人——“东西在老地方”。
那个“人”是谁?是他自己。他父亲知道他会来。他父亲知道他不会听“别让知节知道”那句话。他知道他会查,会找,会来到沈毅面前。所以他把这句话留在这里,等他来听。他听到了。但他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他不知道谜底是什么,他父亲把答案藏得太深了,深到需要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完所有的路,才能拿到。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殷其雷刚毅的脸与笔挺傲人的身材。他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的时候,为什么想到的是殷其雷的脸。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风吹过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不常抽烟的人,最近抽得多了。每次抽的时候都会想起殷其雷。他把这个念头掐掉,和掐烟一样用力。不想了,想多了没意思。
他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公安局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子开动了。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沈衍之。他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去,刻到不需要想就能弹出来的程度。他要找到他,找到那个老地方,找到证据。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想,如果沈衍之还在岚城,他一定能找到他。如果他不在,他就去外面找。找到为止。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他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去。
樊知节上了五楼,走到重案队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殷其雷坐在最里面那张工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樊知节一眼。他的左手臂还是垂着,绷带白的,刺眼。他的嘴唇干了,起了皮,眼底还是青的。他没有回去睡觉。他在查。
“你怎么来了?”他问。
“查沈衍之。”樊知节在他对面坐下来。“沈毅说了。沈衍之是我父亲的线人,在民政局上班,看到了周鹤鸣和顾想的证据。九年前消失了。瘦,高,戴眼镜,左腿跛。”
殷其雷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沈毅还说,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给他打了电话,说‘东西在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