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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第1页)

凌晨两点,翠屏小区23号楼下,一辆黑色SUV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殷其雷把座椅放倒了一截,半躺着,眼睛盯着四楼那扇窗户。灯灭了快一个小时了,窗帘纹丝不动,像一块嵌在墙里的铁板。小区很安静,连野猫都不叫了,只有风偶尔从楼间的窄巷里穿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开空调,车窗留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紧,像有一根针从眉骨扎进去,慢慢地往深处走。他不打算睡,不是睡不着,是不能睡。沈毅今晚不会跑,但他还是得守着。这是他的习惯——盯住一条线索,哪怕这条线索暂时不动,他也不会移开视线。像猎人蹲守猎物,但猎物不是沈毅,是沈毅嘴里还没吐出来的那个名字。

樊知节发来那条“到了”的消息之后,他没有回,他有点懒得回。

回了“OK”,樊知节会说“你别在车里睡”。回了“知道”,樊知节会说“你颈椎会疼”。不管回什么,他都会再发一条。不是烦,是殷其雷不知道怎么接。

他不知道“你别在车里睡”该怎么回。说“好”,像是在听他的话。说“没事”,像是在嘴硬。他选择了不回。沉默有时候不是拒绝,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些太细碎的关心。

手机上还有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他看了好几遍。樊知节问他“你查了五年,查到了,什么感觉”。他没有回答。他说不出来,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翻烂了案卷,跑遍了岚城,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答案像一条鱼,在水底游了五年,他看到了它的影子,捞不起来。现在鱼浮上来了,在他面前。在水面下,看得清鳞片,看得清眼睛,但他的网还没织好。沈毅就是那条鱼。他蹲在岸边,手里攥着网,不敢撒手。怕撒早了,鱼跑了。怕撒晚了,鱼沉了。

殷其雷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车里的黑暗重新变得完整,完整得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夜色,方方正正地塞进车窗里。他闭上眼睛,想让眼睛休息一下。眼皮合上的瞬间,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沈毅,是樊知节的脸。今天下午在沈毅家门口,樊知节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很轻的抖,那种站在真相门口、不知道门后是什么的抖。门后可能是答案,可能是深渊,可能是他父亲的遗言。

殷其雷见过很多人抖。嫌犯被抓的时候抖,是恐惧。证人作伪证的时候抖,是心虚。家属听到死讯的时候抖,是悲伤。樊知节不是任何一种。他的抖是克制的,像一个人在用力握紧一样东西,握到手酸了,还在握。

殷其雷不知道他在握什么。是那个信封?是他父亲的死?还是这段查了太久、越查越看不清的路?

四楼那扇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很淡,淡得像萤火虫的尾巴,在漆黑的夜里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沈毅没睡。他关了灯,但没睡。

殷其雷坐直了身体,手放在门把手上,等了五分钟。光没有再亮,窗帘没有拉开,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沈毅只是坐在黑暗里。和他一样。两个人,一上一下,都在黑暗里坐着。谁也不动,谁也不出声。殷其雷想不出沈毅在等什么。等他走?等天亮?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还是和他一样,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坐在这里,因为除了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樊知节发的。“还守着?”

殷其雷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嗯。你还没睡?”“睡不着。”殷其雷盯着“睡不着”三个字忽然觉得好笑。一个律师,明天要上班,凌晨两点睡不着。

殷其雷总觉得樊知节不是因为案子睡不着,而是因为樊知节知道他在这里守着而睡不着。

他怎么知道自己还在守着,也许是从他回了“OK”没回别的,也许是从他说“别在车里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不会走。这个人总是知道。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知道他记住了那些细节,知道他绕路,知道他在想什么。

殷其雷有时候觉得,樊知节当律师可惜了,他应该去当心理医生。但他又想,樊知节当心理医生,不会有病人愿意跟他说真话。因为他说的话比病人还多。

他打了四个字:“去睡,别回消息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那扇窗户。

樊知节没再回了。

樊知节发完那两条消息之后,等了三分钟。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的公寓在十二楼,看不到夜色深处藏着的秘密,但他知道殷其雷在那里。一个人在车里坐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颈椎被座椅靠背顶着,明天早上起来会疼。他知道。因为他试过。

五年前的那三天,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某些零碎的、没有时间顺序的画面。比如车里。比如黑暗。比如一个人坐着,等天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发消息问一个人“还守着”。他不是关心他,他只是想知道他还在不在。在就行了,不用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不是沈毅,不是那个信封,是殷其雷说“不恨”的时候,声音太低了。低到他觉得他不是在回答,是在告诉自己要忍住。他忍住什么了?忍了五年,还要忍多久?

殷其雷从来不问他“你还好吗”,从来不问他“你睡了吗”,从来不问他“你吃了没有”,他只是在车里放两个面包而已。他不说,但他做。樊知节有时候想,如果殷其雷会说“我在乎”,他可能反而不信了。正因为他不说,那些面包和水才像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走调的大提琴。他想起这个人总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假装顺手买了面包,假装顺路经过他的楼下,假装不关心他几点睡、吃没吃饭。

樊知节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想了。想多了会睡不着。他已经睡不着了。

殷其雷在车里坐到天蒙蒙亮。

五点四十,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天边画了一道。小区里的路灯熄了,楼房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像一幅刚上完墨的画,墨还没干,线条还带着湿意。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窗帘后面透出的光比凌晨亮了一些。沈毅醒了,或者一直没睡。

殷其雷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轻响,像关节在抗议。他拧开保温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也激得胃缩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保温杯,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了。

他把保温杯放回扶手箱里。

他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李叔,沈毅这个人,你认识吗?他以前在民政局,负责收养登记。”

老李这个点应该还没醒。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杂货店的时候,卷帘门关着,门口堆着几捆还没拆封的报纸,塑料绳在晨风里轻轻晃。他踩了一脚刹车,看了一眼后视镜。23号楼还站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一根竖在那里的墓碑,沉默地守着沈毅的名字。

他开走了。

回到局里的时候,才六点二十。办公室没人,走廊的灯还没开,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在一闪一闪,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冷光。

他坐到工位上,把沈毅的资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沈毅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和昨天见到的那个人是一个人,但气质不一样。照片上的人像是被框在相框里的标本,活着但不动,眼睛盯着镜头,嘴角没有弧度,脸上没有皱纹。

昨天开门的那个人,虽然瘦,虽然老,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活气,是忍气。忍了太久的那口气,像一根绷了九年的弦,还没断,但已经拉到了极限。

殷其雷知道那种忍。他忍了五年。沈毅忍了九年。他们的时间不一样,但坐在黑暗里的姿势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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