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点了点头。他拿起档案袋,解开棉绳,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得很慢。看到照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樊知节一眼。看到手写记录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等到看到顾梦的资产证明和恒达实业的流水的时候,他看了很久。
那张手写的记录上,沈衍之的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像账本。每一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纸发黄,有些字的墨迹褪了,但还能看清。李局把第三页看完之后,没有翻到下一页。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些哪来的?”
“沈衍之。”樊知节说。“藏在福利院后面老槐树底下。他以前是周鹤鸣公司的员工,藏了九年。”
李局把那沓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快,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灯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睛。
“这些不够申请调查令。”
“不申请调查令。”殷其雷说。“申请查资金往来。恒达实业转给顾梦两千万,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需要查清。”
李局看着他。殷其雷的眼睛没有躲,他的眼里澎湃着惊涛骇浪,更像是一只猛兽,时刻准备着出击。
“你查了五年了。”李局清了清嗓子,直视着殷其雷。
“嗯,五年。”
“你父亲也查过。”
“我知道。”
李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樊知节听不清,只听到李局说了几句。他挂了电话。
“三天。只能查资金往来,拿不到的东西别硬拿。”
殷其雷把档案袋收好。“已经够了。”
李局看着他,又看了樊知节一眼。
“你父亲当年也坐在这里,跟你查着同一个案子。”
樊知节没有说话,殷其雷也没有。他们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下来。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调查令的复印件、车钥匙、一把备用钥匙,递给樊知节。樊知节接过去,放进口袋。
“万一我这边先完事,我可以去广城找你。”殷其雷解释道。
樊知节看了看殷其雷的左手:“你手别开太久。高速上别超速,到了给我消息。”
“你也是。”
樊知节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殷其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樊知节的影子从墙上滑过,拐过楼梯口,看不见了。殷其雷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回了办公室。
樊知节下了楼,穿过大厅,走出公安局大门。阳光很好,天很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往后翻。他穿过那条窄巷子,走回律所。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的影子倒映在他前面。
樊知节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他把包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查今天去广城的高铁票。五点二十有一班,二等座还有票。他订了一张。屏幕上跳出“出票成功”四个字,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那沓资产证明和流水从信封里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顾梦的资产证明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翻了翻,找到那笔两千万的记录,折了一下,放进牛皮纸信封。又把恒达实业的流水翻到广源贸易汇款的那一页,也折了一下,塞进去。盛昌投资的流水还没拿到,但他把这家公司的名字写在了一张便签上,一起放进去。再把资金查询许可证明的复印件折好,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拉上包,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窗台。两个空水瓶并排摆着,从他和殷其雷第一次去翠屏小区守夜的那天就摆在那里了。他没有扔,按理来说这种垃圾应该不假思索的扔进垃圾桶,可他没有,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扔。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出了律所,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高铁站。”
车子开动了。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岚城还是那个岚城,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梧桐树,路上的行人都穿着深色的外套,缩着脖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的。他拿出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高铁站了。五点二十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