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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花瓣(第2页)

“你怕他死了,还是怕他活着?”樊知节活动了一下脖颈。

殷其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樊知节自觉自讨没趣,便没再问了。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田地和村子。稻茬子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铺开,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太阳底下发亮,像一条被拉长了的银链子。

车子开进岚城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殷其雷把车停在明德律所楼下,没有熄火。

“到了。”他说。

樊知节没下车。他坐在副驾上,没有动。

“你今天晚上还去翠屏小区吗?”他凑到殷其雷面前,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殷其雷。

殷其雷呼吸乱了一息,轻咳一声:“去。”

“几点?”

“天黑以后。”

樊知节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殷其雷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线的锋利。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轮廓。

“殷其雷。”

“嗯。”

“你头发上有片花瓣。”

殷其雷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摸到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是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他把花瓣放在仪表盘上,没有扔。

“你也有。”他说。

樊知节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什么都没有。他看了殷其雷一眼,殷其雷的嘴角动了一下。樊知节顶了顶腮帮子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进律所大门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但他自己不知道。

上了十八楼,走进办公室。小周不在,桌上堆着几份新案子的材料。他坐下来,没有看那些材料,拿起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晚上几点去?”

“天黑。”殷其雷回了两个字。

樊知节看着那两个字。天黑。没有具体时间。天黑就是天黑。冬天黑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那些材料,开始看。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记住。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里落了一只死虫子,上次就在那里,还在那里。他看着那只虫子,想的是殷其雷的手指。凉的,干涩的,指腹上有茧。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他没忽略。他是律师,他习惯记住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是证据。包括一个刑警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的时间。

他把这个念头关掉了。不是因为不该想,是因为想了也没用。他低头继续看材料。这次看进去了。是一个离婚案,两口子争一套房子,争了两年了,还要争。他看完之后在意见书上签了字,放在一边。然后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案子,是在拖延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天黑。天黑了他也没什么要做的。但他就是在等。

五点半,天暗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亮着。殷其雷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消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盏灯亮不亮,跟他没关系。但他看了。

他拉上窗帘,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出明德律所的大门。风很凉,街上人很多,下班的时间。他站在路边,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他走路。从律所到翠屏小区,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想去看看那扇窗户。也许是想去看看那辆车。也许什么都不想看,就是想走走。

到翠屏小区的时候,快七点了。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殷其雷的车停在23号楼下,还是那个位置,发动机没关,排气管冒着白烟。樊知节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你还没吃饭。”殷其雷说,不是问句。

“不饿。”

殷其雷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两个面包和一瓶水。面包不是红豆的,是奶油的。上次他说别买红豆的,这次他换了。

樊知节愣了一下,快速看了一眼殷其雷,伸手接过去,没有吃。他把塑料袋放在腿上,靠着座椅,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沈毅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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