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殷其雷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那扇因为樊知节的举动轻轻颤抖的木门。他的脸在巷口的灰白色天光里显得很白,没有血色。他的嘴唇干了,起了皮。他没有舔。
“他让我在车上等。他说很快。他进去了很久。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樊知节看着那扇门那扇门。一扇普通的木门,漆掉了,木头朽了,门环上全是锈。但这扇门后面,可能有答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是他父亲从谁手里拿了一个信封,也可能他父亲只是走错了路。殷其雷查了五年,不能接受“走错了路”这个答案。所以他来了四次。第一次是跟着他父亲来的,在车上等。第二次是他父亲死后,他自己来的,门锁着。第三次,门还是锁着。第四次,门依旧锁着。
“你进去过吗?”
“来过三次。门一直锁着。”
樊知节走上前,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门不是锁着,是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樊知节暗骂一声,他退后一步,抬脚踹了一下。门开了,合页上的螺丝掉了,整扇门歪着挂在门框上,往里面倒。倒下去的时候掀起一阵灰,呛得他咳了两声。
殷其雷看着樊知节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嘴角抽了抽。
里面的院子很小。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草,有些草已经枯了,倒在砖面上,像一条一条干掉的蛇。正对面是一间正房,门关着。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厢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窗框上挂着破旧的窗帘,风一吹就飘起来,像谁的衣服挂在外面没收。殷其雷走进正房,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像什么东西在叫。
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桌子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均匀的,没有人动过。柜子是空的。抽屉拉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有一根断掉的弹簧从抽屉底部的木板里翘出来,生了锈。
殷其雷蹲下来,看了一眼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把柜子挪开,看柜子后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柜子推回去,柜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樊知节在左边那间厢房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右边那间厢房里堆着一些旧木料,已经朽了,用手一掰就断。里面什么都没有。
殷其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从隔壁伸过来的石榴树枝。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石榴,皮已经干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籽。一颗石榴从枝头掉下来,砸在地上,摔碎了。籽散了一地,黑红色的汁液渗进青砖缝里。
“你父亲来见谁?”樊知节问。
“不知道。”
“那个人还在吗?”
“不知道。”
殷其雷的声音是平的,表情也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指腹上没有东西,他还是在蹭。蹭一下,停一下,又蹭一下。樊知节看着那几根手指。它们不抖,但它们在重复一个没有意义的动作。一个人重复没有意义的动作,说明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
“殷其雷。”
“嗯?”殷其雷转头看着面前身形优越的男人。
“你查了五年,你查到这里面了。”
殷其雷偏了偏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石榴树。二十年前,他的父亲来过这里。从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手里拿了一个信封。一个礼拜后,他死了。殷其雷不知道自己是在查案子,还是在查他父亲为什么要走进这条巷子,也许两个都在查。也许他查到最后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比案子本身更重。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樊知节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短发推得很干净,后颈的线条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衣领立着,遮住了一截脖子。樊知节看到他耳朵上方的皮肤有一小块泛红,像是被冷风吹的。他想说“你耳朵红了”,没说出口。
“我不走了。”殷其雷说。
樊知节没动。他看着殷其雷的背影,等着他下一句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殷其雷的外套下摆往后翻,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他的腰很窄,肩膀很宽,整个人挺挺的站着,站在那条窄巷子里,像一堵墙。
但殷其雷没有下一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巷口的方向,没有动。风停了,又起了。巷子里的青苔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樊知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巷口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那就不走了。”樊知节说。
殷其雷没回答。但他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