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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第4页)

怕你死了。

不是怕你坏了案子,不是怕你乱来,是怕你死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浪费字。他说“怕你死了”,就是真的怕他死了。

他们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这个人已经把他当成了会死掉的那种人。不是咒他,是见过太多人死。

樊知节低下头,把桌上的笔捡起来,转了转。

殷其雷走后,樊知节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去翻那份遗嘱复印件,内容他已经倒背如流了。他在想殷其雷说的那些话。旧案卷的残页、五年前的火灾、被删除的户籍信息。还有那句“我父亲是第一种”。殷其雷的父亲死了。他没有问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死法。

一个警察,因为查一个案子死了。这种事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叔叔的号码就在第一页,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没有按下去。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说什么。“爸是被害死的”吗?叔叔从没说过这种话。他小时候问过父母是怎么死的,叔叔说是车祸,他信了。现在他不信了。但他没有证据不信,只是觉得殷其雷说的那些话,把一扇他以为关死了的门撞开了。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还亮着。里边坐着个小人,樊知节定睛一看,居然是殷其雷。

他怎么还在,凌晨两点半,这个人不回家,不睡觉,坐在办公室里翻案卷。樊知节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五年前?父亲死后?还是更早?

他想上去。不是去借旧案卷,是想问殷其雷一句话,你查了五年,查出什么了?但他没动。因为他也知道答案:什么都没查出来。如果查出来了,殷其雷不会站在这里,这个案子不会躺在这里,顾梦不会死在他的会议室里。什么都没查出来。但那个人还在查。五年了,还在查。

樊知节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开始想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最开始是因为顾梦,一个活人死在他面前,留下那几个字。后来是因为殷其雷,这个人说“怕你死了”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再后来是因为父亲——如果父亲的死真的和这个案子有关,他不能不查。

但这些都是理由,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他怕自己查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连父母为什么死都不知道。不是要知道真相,是要知道自己该恨谁。九年了,他一直以为父母死于意外,没有凶手,没有仇人,没有人需要被恨。他活得像一根没根的草,风吹到哪是哪。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意外,有凶手,有仇人,有需要被恨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踩到了地。

樊知节拿起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旧案卷的残页,什么时候能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明天下午。所里见。”

明天下午,所里。樊知节看着这几个字,想起今天凌晨从公安局走出来的样子。天没亮,风很凉,他站在台阶上抽烟。殷其雷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没说话。那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案子。但是现在不是了。

“好。”他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遗嘱复印件。又看了一遍。顾梦,二十亿,留给自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殷其雷说她的户籍信息被删了,说她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拥有二十亿。钱从哪来?谁放在她名下的?她为什么要来找他?为什么要谢殷其雷?她死之前的那句话,是说给殷其雷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樊知节把遗嘱复印件放回抽屉,锁上。

明天下午,去见殷其雷。也许能在旧案卷的残页里找到答案。也许找不到。但至少,他不用一个人查了。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在一闪一闪。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出明德律所的大门。

凌晨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

五楼的灯,还亮着。

樊知节没有走过去。他转身,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殷其雷的消息,几个字:

“别熬夜。回去睡。”

樊知节盯着那行字,站住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浪费字,但这句话有六个字。比平时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这个。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吹,岚城的夜很长。但天亮之前,他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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