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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科志愿表(第1页)

分科志愿表发下来那天,临江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从早自习开始下,到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还没停。水珠顺着香樟树叶往下淌,滴在教学楼走廊的栏杆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教室里开着日光灯,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被玻璃隔成一方模糊的水墨画。王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不是生气的那种严肃,是那种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会影响在座每一个人未来两年人生轨迹的郑重。

“这张表,是你们高中阶段最重要的几张表格之一。”他把表格举起来,纸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分科志愿表。不是摸底,是正式填报。理科在左半边,文科在右半边。填完之后交给家长签字,下周一之前交上来。一旦上交,原则上不予更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后排有几个男生在争论理科好还是文科好,前排女生小声交流着父母的意见。夏浩然从林枫手里抢过表格,看了一眼,又还给林枫,说“你肯定选理科,我跟你一样”。林枫没说话,拿起笔在理科栏里填了物理化学,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或者说,像是他从来不需要“想”这个过程。

陈帆也在理科栏里填了。他填完之后抬头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他说了一句“我爸说学理科好找工作”,然后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决定刻进纸里。

苏念念从文科班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填好的表格——文科,历史政治。她趴在(1)班后门的门框上,冲白畅扬了扬手里的表:“我填完了!文科!你呢?”

白畅没有说话。他坐在座位上,表格摊在面前,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米多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表格上“理科”那一栏已经被他涂黑了。他没有犹豫——物理化学,这个选择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选择。从小到大,数理是他最稳的赛道,也是他爸最放心的领域。米建国从来不干涉他的决定,但每次考完试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物理考了多少”。他填完之后把表格压在桌角,往白畅那边看了一眼。白畅的表格还空着。白畅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看不到表情,但米多能看到他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咚、咚、咚。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他在思考。白畅思考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节奏,和他在广播站录音前调整气息的频率一样,稳定而专注。

然后白畅拿起笔,拔开笔帽,在文科栏里填了历史和政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米多听到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很细,细到在嘈杂的教室里几乎被淹没,但米多听到了。三横一竖一竖——历史。七笔——政治。白畅把表格填好,压在自己的桌角,然后把笔帽套上,放在笔袋旁边。自始至终没有看米多。

米多看着他,发现白畅套笔帽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大概两三秒。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在观察白畅,他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白畅套笔帽通常是很快的动作,拔下来写完字立刻套回去,干净利落。但刚才他套笔帽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拇指在笔帽顶端轻轻按了按,然后才推到底。那是他在想什么、又决定先不说的时候会有的动作。

“你选文科。”米多说。不是问句。

“嗯。”白畅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里,“历史和政治。”

“你的地理也不错。”

“地理要背的东西太多。历史和政治逻辑性强,我比较擅长。”白畅的语气和平时讨论题目时一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多加解释的客观事实。

“你会去文科班。二楼,走廊另一头。”

“嗯。”

苏念念还趴在门框上,手里扬着那张表格,等白畅的回答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走进来趴在白畅桌上,看了一眼他填好的表格,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从小历史就比我好——你还记得初中那次历史课辩论吗?你一个人把对面四个人说得哑口无言,最后老师给你加了十分平时分。”

“那是因为对方没准备。”白畅说。

“你也没准备。你上课都在画画。”苏念念转向米多,“他初中上历史课从来不记笔记,就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一整个学期的火柴人打仗,被老师没收了三次。但每次考试都拿满分——老师都服气了。”

米多忽然想起来白畅在他物理课本扉页上画的那些东西——柴犬、猫、兔子。他从初中就开始在课本上画小人了。他的画工是在历史课和物理课上练出来的,在那些他不需要费力就能拿到满分的科目里,他把多余的注意力都给了笔下的线条。

下课铃响了。王建国在离开教室之前又强调了一遍:“下周一之前交。家长签字。不要拖到最后一天。”

当天晚上,614宿舍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同——夏浩然还是趴在床上吃薯片,碎屑掉在枕头上被林枫逼着拿纸巾擦干净;陈帆还是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检查了三遍有没有系紧;林枫还是靠在床头看杂志,耳机挂在脖子上,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但米多感觉到了。空气中飘着一种很轻的、挥之不去的沉默,像江面上薄薄的雾气,看不到却感觉得到。

白畅从上铺垂下手来。米多伸手接住,然后听到上铺传来白畅的声音,很轻:“你选理科。”

“嗯。物理化学。”

“你理科那么好。”白畅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咯吱了一声,“上次物理竞赛模拟卷,你做完了还能帮林枫检查。王建国说你是他教过最省心的学生。”

“王建国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我去办公室交广播站节目表,听到他跟林老师在聊天。他说‘米多那个苗子,以后考个名牌大学没问题’。”

米多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握紧了一点。白畅的手指很凉,和发烧那晚一样凉。“你文科也很好。林老师说你语感是她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林老师说过这个?”

“上次家长会。林老师跟你妈聊天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说你的语感是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

白畅没有回答。但他把米多的手握紧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白畅又开口了:“以后我不跟你一个班了。早自习之前不能帮你听英语发音。体育课也不在一起上——文科班体育课是周三,理科班是周四。”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才从嘴里放出来,平稳得有些刻意。

“那以后早上谁帮你冲豆浆。”米多问。

“我自己冲。”

“你老是忘了喝。上次你冲了一杯放在桌上,凉了才想起来喝,喝完说胃不舒服。”

“那是上学期。这学期我每次都喝完了。”

“那是因为我帮你冲好了放在你面前。”

白畅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米多听到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你说得对。很多事情都会变。”然后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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