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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在课本上的柴犬(第1页)

那盒巧克力在书包侧袋里放了一整个周末。

白畅周六早上收拾书包的时候才把它拿出来。他当时正把周五从图书馆借的两本书往书包里塞,手指碰到那个长方形的硬盒子,顿了一下。德芙的,和之前那盒一模一样。盒子的边角被课本压得有点皱了,应该是周五下午塞进去的时候太匆忙,没放好。

他把它放在书桌上,看了两秒。

周五下午的物理课结束之后,米多在走廊上把那支丢了大半个月的笔还给他。声控灯暗了又亮,米多说“真的忘了”,语气拙劣得连他自己大概都不信。然后米多又问“你不喜欢吃巧克力”,他说“苏念念话多”。他本来应该补一句“但话多的人有时候说的也是对的”,但他没有。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某种承认——承认自己一直在吃一个不喜欢吃的东西,只是因为买这个东西的人是米多。这种承认太重了,重到不适合在走廊上的课间、在声控灯随时会灭的间隙里说出口。所以他只说了前半句,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白畅把巧克力盒子放在书桌左上角,和那支找回来的笔放在一起。他妈妈温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翻那两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书。

“回来啦。”温敏把一杯温水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那个巧克力盒子,“同学送的?”

白畅“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温敏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六岁那年白畅跟她说想要一条裙子的时候,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后来白畅说想学播音主持的时候,她也没有追问“你想好了吗”。她只是把裙子买回来,把播音培训班的联系方式抄在便签纸上贴在他书桌上。现在她看到桌上那盒巧克力,也只是把温水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洒了沾到盒子。

“少吃点甜的,对嗓子不好。”她说。

“知道。”白畅说。

温敏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畅还坐在床边看书,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书页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在翻书,更像是在想别的事。温敏没有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周日下午,白畅坐在书桌前温习下周的英语课文。那盒巧克力还放在左上角,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拆开,拿出一颗剥了包装纸放进嘴里。德芙的经典款,甜得发腻,吃完一颗嗓子确实不太舒服。他把剩下的放回去,把盒子放进书包侧袋里——和之前那盒放的位置一模一样。周一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他从侧袋里掏出那颗巧克力,放在笔袋旁边。

米多已经到了。他正把昨晚的物理作业往桌上摊,抬头看到白畅把巧克力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周末也吃”,也没有说“我给你带了新的”。他只是把目光从巧克力上移开,翻开物理课本。

白畅坐下来,后背挺直,把英语书翻到今天要早读的那一页。他听到身后传来翻课本的声音——米多翻课本的声音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他翻得很快,书页哗啦啦地响,像在赶时间。然后是一声轻响,像是笔掉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膝盖顶在椅背上的触感,很轻,不是踢,就是膝盖轻轻靠上来了一下。

白畅没有回头。他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椅背碰到米多的桌沿,那个接触点透过木板传过来一丝很微弱的震动——米多的膝盖还抵在那里。

“巧克力,”米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压得很低,“我给你换了别的口味。”

白畅侧了侧头,只露出半张脸。“什么口味。”

“黑巧。不那么甜。”

白畅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米多听懂了。米多没有追问“你不喜欢为什么不早说”,没有表现出一副“我每天给你买巧克力你居然不喜欢”的受伤姿态,他只是去换了一盒不那么甜的黑巧克力,然后把它放在白畅桌上,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只是顺手调整了一个口味,而不是花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在超市里对着货架挑了半天。

“你周末特意去买的?”白畅问。

“没有。路过。”米多说。

白畅转回去了。他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擦着。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可以借橡皮的时候不戳他后背,明明可以不管他吃没吃早饭,明明可以让别人替他出头——但他每次都要自己来。每次都说是“顺手”。每次都是“路过”。就好像“在意”这两个字如果说出口,就会让整件事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白畅是学播音的,他对语言的质地比一般人更敏感。他知道“顺手”和“特意”之间的区别,就像他知道“谢谢”和“谢了”之间的区别——前者是给你的,后者是给所有人的。

早自习铃响了。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齐刷刷的朗读声。白畅跟着大家念课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只是在想:黑巧克力确实没那么甜。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王建国临时去开年级组会议了,让班长维持纪律。班长手里拿着笔坐在讲台上,一脸“我不知道怎么管人”的表情。教室里渐渐闹起来——前排有人在传纸条,后排有男生在讨论昨晚的比赛,角落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小滩。

米多做完数学卷子,百无聊赖。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会儿,然后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从后排伸了过去,在白畅摊在桌角的语文课本空白处勾了几笔。一个戴着眼镜的猪头。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认真看书的样子很像戴了眼镜。

白畅低头看了一眼,用橡皮擦掉。擦完之后在同样的位置画了一个火柴人,四肢细长,头顶画了三根毛。火柴人旁边写了一个字:你。米多看到那个火柴人的时候差点笑出声。他戳了戳白畅的后背。

“我头发那么多,你画三根毛?”

“重点不在头发,”白畅头也没回,“在你四肢简单。”

米多噎了一下。旁边的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白畅你是不是在说冷笑话?”

“不是。”白畅说。

“我觉得是。”

“那是因为你笑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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