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白茶清欢无别事 > 那通电话(第1页)

那通电话(第1页)

白畅到省城的头三天,一共发了四条消息。

第一条是到宿舍那天晚上发的,一张照片——四人间,上下铺,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他的保温杯和那本翻烂了的英语词汇手册。第二条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一张天台的照片:栏杆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角落里放着那个蓝色保温杯。第三条是集训营的课程表,从早六点半到晚九点半排得密密麻麻,中间只有午饭和晚饭两个空档。配文两个字:充实。第四条是第三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只有一句话:今天老师让我示范即兴评述,说我气息比上次稳了。

米多每条都回。第一条他回:宿舍条件比一中好,至少空调是新的。第二条他回:天台栏杆生锈了,靠着的时候别把衣服蹭脏。第三条他没回文字,发了一张自己拍的物理竞赛辅导书的封面——林枫借他的,扉页上还有林枫用铅笔写的批注:此书中等偏难,适合暑假自虐。第四条他回的是:你气息本来就稳,上次广播站录节目,一段话念了两分半不带换气,林枫在旁边听着差点把自己憋死。

白畅回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两条缝。米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他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被台灯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窗外江风吹得旧风铃叮叮响。他想起白畅在广播站录音室里给他演示腹式呼吸的样子——一只手贴在自己肚子上,另一只手按在米多的肚子上,说“吸气的时候这里要鼓起来,不是胸口”。那是上学期期末的事,米多帮白畅录那期关于“朋友”的节目,录完之后白畅说他气息太浅,念长句子会飘,非要教他腹式呼吸。米多当时觉得白畅的手贴在他肚子上的触感很奇怪——温热,轻柔,带着一种上课时绝不会有的专注。他后来好几个晚上都在想那只手。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变少了。

不是白畅不回,是他的时间被集训切割成了细碎的片段。早功、形体、语音发声、新闻播报、即兴评述、模拟主持、晚课排练,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米多能从他偶尔发来的语音条里听出他的状态——嗓子有点紧,应该是上午的语音课上练了太久的声母韵母,但情绪还不错,因为背景里有同宿舍那个学声乐的男生在哼《今夜无人入睡》,哼到高音部分破音了,白畅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有一天白畅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两秒。米多点开听,是白畅在说“等一下”,不是对他说的,大概是在跟舍友说话,忘了关录音。就这两个字,米多翻来覆去听了不下十遍。

到了第五天,白畅一整天没发消息。

米多那天早上六点十分照常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以为白畅在忙,没在意。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看了一次——还是没有。下午他跟夏浩然在操场上打球,打了半小时,休息的时候他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汗,拿起手机又看了一次。微信图标上还是没有红点。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夏浩然蹲在旁边,把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第六天还是没有。米多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不是那种每隔几分钟就解锁屏幕的焦虑,是更隐蔽的——他把手机放在书桌左上角,做物理题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地往那边飘。他的手机屏幕朝上,这样只要一亮屏他就能看到。但整个上午屏幕只亮了三次,一次是天气预报,一次是夏浩然在群里发了一张他拍的晚饭照片并配文“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你们羡慕吗”,林枫回了一个字“不”,夏浩然连发了六个问号。第三次是继母打电话来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米多接了电话,说回去吃。挂了之后他又打开了微信——白畅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两天前那条“今天练即兴评述,老师说观点不够鲜明”。

这天下午,夏浩然约米多去他家超市蹭空调。说是蹭空调,其实就是他妈想让夏浩然多跟米多待在一起——“你跟人家学学,别整天打游戏”。夏浩然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给一个老爷爷扫码三瓶啤酒,一边隔着几个货架喊:“米多,你说我要是暑假把英语词汇手册背完,我妈会感动得哭吗——林爷爷,啤酒十六块五,袋子要吗?”

米多靠在冰柜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没开。他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发现自己打开微信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不是刻意的——是手会自己动。每次拿起手机,拇指就会自动滑到那个位置,点开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对话框,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白畅的头像是一个蓝色的风铃,去年冬天换的,到现在没变过。米多盯着那个风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过了十几秒,又翻回来。

“你最近老看手机。”夏浩然送走老爷爷,把收银台抽屉关上,转过来面对他,双臂交叠在柜台上,用一种难得的认真语气说,“吃饭也看,打球也看,刚才你来超市的路上看了三次。你在等谁的消息?白畅?”

“不是等消息。就是随便看看。”

“你这个‘随便看看’的频率比我打游戏的频率还高。你知道我妈怎么说我吗?她说我‘手机长在手上了’。我觉得这句话现在更适合你。”

米多把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没接话。可乐有点涩,应该是放在冰柜最里面放太久了,二氧化碳跑了大半,喝起来像糖水。他把瓶子放在一边,没再动。夏浩然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游戏机,但没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米多意外的话:“你要是担心,就给他打个电话。”

“他可能在忙。集训时间很紧,打电话会打扰他。”

“你以前不怕打扰他。上学期他嗓子发炎请假,你每天给他发好几条消息,也不怕打扰他。”

“那是因为他病了。”

“现在他也可能在生病——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只有生病才需要你联系他。万一他只是累了呢?万一他这几天状态不好,不想打字,但你给他打个电话他接了,哪怕只说几句,他可能心情就会好很多。你是年级第一,这个逻辑你应该懂。”夏浩然把游戏机放在桌上,站起来,用一种“我要去理货了你自己想想”的语气补了一句,“你要是打,就在晚上打。集训一般九点半下课,十点他在宿舍。别太晚,他嗓子不好,需要睡觉。”然后他拖着拖鞋去货架那边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白畅集训营宿舍不是有空调吗?他应该不会中暑。你别往坏处想。”

米多看着手里的可乐,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他想起去年冬天白畅嗓子发炎请假那周,他每天早上还是习惯性地往白畅桌上放一盒豆浆。豆浆凉了,他换一盒热的。后来白畅回来了,坐在他旁边,用那把还没完全恢复好的声音问他“你这周帮我记的笔记,每种颜色代表什么”。他说红色是重点,蓝色是例题,黑色是自己都搞不懂但王建国说会考的。白畅当时看他的眼神——和他在广播站录音室里教他腹式呼吸时一模一样。

晚饭后米多回到自己房间,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开始做物理题。他做了三道力学综合题,发现第三道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检查了两遍才发现是在做受力分析时把一个力的方向画反了——重力他标成了向上。这种低级错误他初二以后就没犯过。他把那道题划掉,合上练习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江风吹过来,旧风铃叮叮地响。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微信。白畅的朋友圈没有任何更新,上一条还是出发那天在高铁站拍的——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洒下来,配了一个字:走。下面夏浩然评论了一串挥手绢的表情,苏念念评论“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枫评论一个字“好”。他往下翻,翻到更早之前白畅发的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傍晚的天台照片,拍的是临江一中的操场。那时候他刚接手广播站,每天傍晚去天台练声之前都会拍一张天空发给米多。后来不发了,因为米多说“你发我的照片我都存了”。白畅大概觉得,既然存了,就不用再发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栏杆上。远处临江大桥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江水在桥墩间缓缓流过,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继母上来敲门问他“要不要吃西瓜”,他说“不用了,谢谢”。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打开了通讯录。白畅的手机号他存了很久——上学期广播站录那期节目的时候,白畅在稿纸背面写了两个号码,一个是团委老师的,一个是自己的。米多把团委老师的号码记在了通讯录里,把白畅的号码背了下来。他没拨过那个号码。有事发微信就够了,微信都不回的时候,大概就是不想被人找到。

但他还是按了拨号键。

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三声嘟响,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想起上次有这个感觉还是期中考试之后白畅请假回来那天——他走进教室,看到白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他的物理课本,扉页上那只柴犬正对着白畅的脸。当时他的心跳也是这么快。如果电话接通了,他要说什么?“你这几天怎么没发消息”——不行,太像质问。“你在干嘛”——废话。“我——”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嘟声断了。

“喂?”白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感,很轻,比平时更柔。背景里有一个男生在远处唱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米多把手机贴在耳边,忽然忘了自己刚才想好的所有开场白。他沉默了两秒——两秒在电话里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说:“是我。”

“我知道。”白畅说。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大概是白畅在擦头发。然后白畅说:“等一下。”背景里的水声和歌声越来越远,应该是他从卫生间走回了房间。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白畅的呼吸声。

“好了。刚才在洗衣服。我们宿舍那个学声乐的每天晚上在卫生间引吭高歌,洗个脸都能被他震聋。”白畅的声音被听筒压缩成一道细细的电流,和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不太一样——更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你怎么不说他用美声唱《两只老虎》的事。”米多说。

“你听到了?上次给你发的语音里,背景音就是他。他非说美声唱法可以提升流行歌曲的艺术价值。后来隔壁宿舍来敲门了。”

“你嗓子怎么样。今天练了多久。”

“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半,中间休息两小时。嗓子还好,就是有点干。”白畅停了停,“你怎么想起来打电话。”

“你这几天没发消息。”米多说。他本来想加一句“我随便问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和白畅之间已经过了需要加“随便”来缓冲的阶段,加了反而多余,不加反而更自在。他想,这大概就是这通电话的意义——不是确认对方是不是安全,而是在对方没有消息的时候能很自然地提醒自己,他不是在消失,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打字都多余。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