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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顺手的事儿(第1页)

10月的最后一周,临江的秋天终于像回事了。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每天早晨操场上都铺着薄薄一层落叶,被晨跑的学生踩得沙沙响。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不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米多套着校服外套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发现走廊上已经有女生戴起了围巾。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米多打完两场对抗赛,浑身是汗,黑色短袖贴在后背上,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冷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往小吃街的方向走。

茶屿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不要加珍珠。米多排在她们后面,低头看手机。五人群里夏浩然在问晚上吃什么,苏念念说食堂今天有酸菜鱼,林枫回了一个字:可。排到他时,他点了一杯热奶茶,少糖,加燕麦——上次白畅说茶屿的燕麦有嚼劲。付完钱他把奶茶揣进校服口袋里,热乎乎的杯壁隔着校服布料贴着他的肋骨,又拐到隔壁便利店拿了一瓶冰咖啡。冰柜里只剩最后两瓶这个牌子,他拿了其中一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凉得指关节发白。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半开着。林枫坐在自己床上,后背靠着墙壁,手里翻着一本《建筑空间论》,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穿着一件黑色限量联名款卫衣,帽子上的白色印字被床头台灯照得微微反光,脚上那双联名球鞋踩在床沿上,鞋底干净得像刚从展示柜里拿出来的。夏浩然还没回来,大概还在食堂跟苏念念抢最后一份酸菜鱼。

白畅站在自己的床铺前,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往上层储物柜里放东西。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那截细白的手腕在储物柜边缘搭着,指尖刚碰到柜门把手。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奶茶在你桌上。”

米多往自己桌上看了一眼。一杯冰咖啡,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瓶身往下淌,桌面上积了一小圈水渍。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冰柜里最后两瓶,另一瓶在他手里握着。他把校服口袋里的热奶茶拿出来走过去放在白畅桌上,然后拿起自己那杯冰咖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靠在床铺的爬梯上,手里握着那瓶咖啡,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宿舍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问。

白畅把储物柜门关上,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像是在回答一道历史课上的提问。他从桌上拿起那杯热奶茶,双手握着暖了暖手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嚼到燕麦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吸管。“你上周买了两次冰咖啡。第一次是打完球,第二次是晚自习前。你每次打完球都喝这个,从来不在奶茶店给自己买——你不喜欢甜的。”他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抬眼看他,“你每回在小吃街买奶茶都是给我的。这次顺手给你带一杯。”

顺手。米多低头看着手里的冰咖啡,瓶壁上凝了更多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这个词他太熟了。他从高一开始就在用——帮白畅打热水是顺手,帮白畅冲豆浆是顺手,去二楼路过八班门口也是顺手。用了快一年半的“顺手”,把所有不顺手的事都包装成理所当然。今天这个词从白畅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香樟叶,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学我。”他说。

“嗯。”白畅没有否认。他把奶茶放在桌上,重新转回去整理储物柜,把一沓节目稿摞整齐放进文件袋里。动作有条不紊,和平时在广播站收拾设备时一模一样,但米多注意到他放文件袋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停了片刻——不是犹豫,是某种被说中了之后短暂的静止。“你每次说顺手的时候,我都知道不是。从你第一次帮我打热水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你想让我觉得是顺手。”白畅把储物柜关上,转过身靠在床铺爬梯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宿舍窗户开着半扇,香樟树的枝叶在窗外轻轻摇晃,傍晚的阳光从叶缝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白畅看着米多,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让我觉得你不是特意对我好。你怕我觉得你在意。但其实我知道你每次都是特意——特意绕路去开水房多打一壶水,特意在小卖部买我喜欢的牌子,特意把水壶放在我桌角而不是随便塞给我。你今天去小吃街也是特意给我买的奶茶。少糖,加燕麦——你记得我上回说过燕麦好吃。我没有跟你说谢谢,没有说‘你不用特意给我带东西’。因为你自己就是特意——你不说,我也知道。”

米多靠在爬梯上,手里的冰咖啡已经不冰了,瓶壁上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他看着白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微微翘起,站在他对面,左手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什么又决定说了的时候会有的动作。

“白畅。”

“嗯。”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刚才说‘顺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终于学会我的词了。”

白畅的耳朵尖开始变粉。那是一种很浅的、从耳廓边缘慢慢往里晕开的颜色。他把奶茶杯握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米多,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亮。“不是学会。是一直都会。只是以前不想让你知道我学会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重,是夏浩然特有的那种能把整条走廊都踩响的步伐。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校服拉链敞着,脸上还带着刚从食堂跑回来的汗珠。看到米多和白畅面对面站在床铺前面,他愣了一下。

“你们俩站着干嘛?开会呢?”他把橘子放在桌上,看了看米多手里的冰咖啡,又看了看白畅手里的奶茶,然后眨了眨眼,“等等——白畅喝的是茶屿的奶茶,米多喝的是便利店的咖啡。平时是米多给白畅买东西,今天反过来了?白畅你给米多买咖啡了?”

白畅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桌上,没有回答夏浩然的问题。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平静地说了一句:“顺手。”然后转身上了床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膝盖上,拿出手机开始看明天的节目稿,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夏浩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白畅,又看看米多,最后把目光投向林枫。林枫依然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建筑空间论》翻了一页,好像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他穿着一件黑色限量联名款卫衣,帽子上的白色印字被床头台灯照得微微反光,脚上那双联名球鞋踩在床沿上,鞋底干净得像刚从展示柜里拿出来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没塞进耳朵里。

“林枫。”夏浩然走到林枫床边,压低声音,“米多帮白畅带东西从来不解释,白畅帮米多带东西说‘顺手’。他们两个现在连说辞都共享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林枫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夏浩然一眼。那个眼神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这种问题还需要问我”的倦怠。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摘下耳机,站起来。他比夏浩然高出小半个头,走到白畅床铺前面,从桌上拿起那杯被白畅放在一边的奶茶,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少糖,加燕麦。又看了看米多手里的冰咖啡——便利店那个牌子,冰柜里最便宜的,但米多每次打球后都买这款。

他把奶茶放回白畅手里。“白畅,你从来不给自己买奶茶。你不喜欢甜的。这杯少糖,加燕麦——是给打球回来的人买的。米多每次打完球都喝冰咖啡。”他又从米多手里抽走那个空咖啡瓶,看了一眼瓶盖内侧,随手放在桌上,“米多,你每次打完球都买这个牌子的冰咖啡,从来不去奶茶店给自己买喝的。你今天手里同时出现了咖啡和奶茶店的收据——你去了奶茶店,给自己买了咖啡,给白畅买了奶茶。你们俩互相给对方买了对方习惯喝的东西,都说是顺手。这不是顺手。这是你们两个用对方的习惯在习惯对方。”

他把咖啡瓶放在桌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我们学校那个校园墙投票,两个校草——理科一个文科一个。你们俩已经霸榜一年多了。每次有人想挑战,帖子就被顶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浩然张了张嘴:“因为他们两个的粉丝在维护榜单?”

“因为他们两个每次被拍到的同框照都在食堂、操场、走廊,或者教室后门口。而且永远是一个看着另一个。不是刻意看镜头,是根本没注意到镜头。”他转身往自己床边走,路过夏浩然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在群里发消息问米多‘你是不是喜欢白畅’那次,全校都在猜。你问我怎么知道的——苏念念把截图发给了我。她说你撤回之前她截到了。”

夏浩然的脸瞬间涨红:“那是我手滑!”

“你手滑了三次。撤回三条消息。第一条问‘你是不是喜欢白畅’,第二条说‘你上次在操场看白畅投篮的眼神不对劲’,第三条——”他看了白畅一眼,那个停顿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第三条只有三个字,‘你完了’。发完之后一秒撤回。”

白畅正端着奶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低下头,奶茶杯贴在嘴边,没有回应。

“行了。”林枫重新躺回床上,拿起《建筑空间论》,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但没有立刻开始看。他抬头看了米多一眼,又看了白畅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你们俩的事全校都在猜。只有你们两个没注意到全校都在猜。要是在一起了就说一声。不是什么秘密。你们俩都已经把答案写在脸上了。”

宿舍安静了片刻。夏浩然站在原地,橘子皮攥在手心里,嘴巴张着,表情像是在放空。白畅低头喝奶茶,耳朵尖比刚才更红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你把那本书拿下来。书封上有灰。”

林枫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了看封面——确实有一层薄灰,是刚才从床底储物箱里翻出来时蹭到的。他拍了拍灰,重新靠在床头,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这次有声音了——一首钢琴曲,音量调得很低。他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夏浩然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又剥了一个新的橘子。他看了一眼白畅,又看了一眼米多,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所以你们俩——算了,我不问了。我吃橘子。”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林枫的心理学战绩又加一分。”

白畅喝了一口奶茶。那颗燕麦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米多靠在爬梯上,低头看着地板,嘴角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他把空咖啡瓶扔进垃圾桶,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那盒蜂蜜柚子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白畅今天早上放进去的暖宝宝,还没拆封。他把暖宝宝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林枫的钢琴曲从耳机里漏出来,很轻,像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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