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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路过(第1页)

米多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灰,转身走出八班教室。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听到身后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喊“班主任来了”,有人把桌子往前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八班的后门还开着,白畅正低头整理书包,侧脸被晨光照得很亮。从他站的位置到八班后门——他估算了一下——大概就是林枫说的一百四十步。他转身往楼上走,步子比下来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想下一次“路过”的理由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

物理课,王建国在讲台上推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黑板写满了又擦掉,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成一片细密的金雾。米多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旁边画了一只耳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发现是一只柴犬的轮廓,和他课本扉页上那只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扉页上那只柴犬翻白的眼珠,然后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

“你去哪?”夏浩然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起身的动作惊醒,抬起一半眼皮。

“打水。”

“你水壶里还是满的。”

米多没回答,径直出了教室。林枫坐在靠窗的位置,从物理课本里抬起眼,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从三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正对操场。阳光从玻璃上反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米多在这扇窗前站了片刻,看着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绕圈跑步,几个女生坐在单杠上聊天。然后他继续往下走,经过文科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高二文科组值日表”,白畅的名字排在周二。经过开水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八班的后门开着。教室比一班小一点,桌椅排得紧凑,墙上已经贴上了新学期的黑板报,标题是“以史为鉴”,旁边画了一面古铜色的铜镜。白畅坐在靠窗第二排,正低头翻一本新发的历史课本,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他没有看到米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页彩印的青铜器图片上,右手握着红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大概是关于器物用途的批注。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苏念念坐在他旁边,正往笔记本上抄板书。她抄到一半抬头扭了扭脖子,余光扫到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用笔杆戳了戳白畅的胳膊。白畅偏过头听她说话,苏念念朝门口努了努嘴,白畅抬起头看过来。

米多站在后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没有任何理由——没有试卷要送,没有笔记要借,没有老师的话要传。他就是走到这里了。他在原地停了一秒,然后朝白畅点了点头。白畅也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米多转身走了。

他上了半层楼梯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刚才白畅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更快的某种东西,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又落回原处。但米多看到了。他每天都在收集这种细节,把它们压进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里。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二楼。

他的理由五花八门。周二是送历史试卷——历史老师让他把上学期的期末答案带给白畅,他在课间拿着牛皮纸信封走到八班门口,白畅出来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们班历史课代表不是你吧”。米多说“他今天请假”。白畅接过信封,没有拆穿他。周三是借英语笔记——但他根本没去英语课代表那里,直接绕到八班后门,问白畅要上周的语法整理。白畅把笔记本递给他,说你上学期从来没借过我的英语笔记,米多说那是因为上学期你坐我前面我可以直接看你的本子。白畅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周四是帮王建国传话,说周五的竞赛班宣讲会改到下周了,让白畅通知文科班有意向参加的同学——其实王建国根本没让他传话,他只是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到王建国在跟文科班主任聊天,就顺便把这个信息截了下来当借口。周五他干脆什么都没拿,走到八班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每一次他都在后门口站不到两分钟。有时候白畅在座位上,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米多会待久一点——看着他写笔记,或者跟苏念念讨论题目,或者低头在课本上画什么东西。白畅的左手手指永远在桌沿上敲着节奏,那是一种米多太熟悉的频率,他知道白畅在做任何需要专注的事情时都会不自觉地敲节奏——背书时敲,做题时敲,在广播站录节目之前调试设备时也敲。不在的时候米多会多站一会儿,好像在等一个他明知道不会出现的人从某个角落走出来。

夏浩然是第一个戳穿他的人。

“你这周去了几次二楼了?”周五午休,夏浩然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凉了的酸菜鱼,用筷子夹起一块鱼片,还没送到嘴里就开始说话,“周一送试卷,周二借笔记,周三还笔记,周四帮王建国传话,周五——你今天什么理由?”

“没理由。”

“没理由是什么意思?你终于编不出来了?”夏浩然把鱼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每次下楼的理由都特别牵强。你抽屉里那支笔是白畅的,你从高一攒到现在,从来没还过——你要是真想还笔早就还了,你就是在攒一个下次还能去找他的借口。你承认不承认?”

米多不承认。他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放到夏浩然碗里:“吃你的饭。”

“你这是贿赂。你以为两块糖醋排骨就能收买我吗?至少得三块。而且你每次去八班门口都站在那个位置——后门左边,手扶着门框,往里看大概五秒,如果白畅在你就多站一会儿,如果他不在你就转身走。我都观察了,你这套动作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行为模式,连站的角度都一样。”夏浩然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白畅知道你在门口。他每次都会抬头看——不是那种‘刚好抬头看到你’,是那种‘我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所以抬头看看是不是你’。我问过苏念念,她说白畅现在每到课间就会往后门的方向看一眼。不是刻意看,是习惯了。就像你习惯了去二楼,他习惯了看你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隔着门框交流?你直接走进去坐他旁边不行吗?你们班和八班的教室就隔了一层楼,又不是隔了一个省。”

“我们没有在交流。”

“你们每次对视五秒然后互相点头,那不就是交流吗?那叫‘你好我看见你了’‘我也看见你了’。你们俩在演默片。”

米多把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端起餐盘。“你吃完了没有。”

“没有——你怎么每次提到白畅就走人?”夏浩然赶紧扒了两口饭,端着自己的餐盘追上来,嘴里还在说,“你不用回答我,反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在给自己攒胆子。每次去二楼看一眼,就像往存钱罐里扔一个硬币。等攒够了,你就敢走进去了。”

夏浩然说的是对的。米多自己也知道。

但他暂时还不打算走进八班教室。不是因为不敢——是他还没想好走进去了之后应该做什么。坐白畅旁边?那是苏念念的位置。站在白畅座位旁边跟他聊天?课间只有十分钟。他只是想去看看白畅。知道他在那里,坐在那扇窗户底下,后背挺直,左手手指敲着节奏。高一那一年他每天都坐在自己前面,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领口里那截细白的后颈、他写字时微微偏头的弧度。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画面有什么特别的——它们只是他日常生活里的一部分,像空气里的湿度、江风的腥味、香樟树在窗外晃动的影子。直到分班之后,那些随手可得的日常变成了需要“路过”才能看一眼的风景。这种缺失感太具体了,具体到他可以精确地描述出来:一个座位,一张桌子,一个永远在微微偏头写字的人,以及他写字时左手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敲出的节奏。这些东西过去触手可及,现在需要下一层楼。

第二周周一下午,米多路过八班门口的时候,白畅不在座位上。桌面上摊着历史课本和红笔,椅背上搭着他的校服外套,但人不在。米多在门口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白畅——他刚从广播站回来,手里拿着节目稿,帆布包斜挎在肩上。看到米多站在自己班级门口,他停了一下。

“找我?”

“路过。”

白畅走到他面前,把节目稿换到另一只手里。走廊上几个八班的女生正从教室里出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捂着嘴快步走了过去。白畅等她们走远了才开口:“你今天第几次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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