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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月考(第1页)

白畅把广播站录音室的钥匙放在米多桌上的那天,离月考还有不到两周。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白畅提前跟王建国请了假,理由是“广播站录节目需要助手”。王建国对广播站的事一向支持——毕竟白畅主持的几次大型活动都给(1)班挣足了面子——所以没多问就批了。白畅从团委老师那里取了钥匙,回到教室的时候米多正趴在桌上补觉。他把钥匙放在米多手边,钥匙上拴着一根红色尼龙绳,绳子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牌,写着“广播站备用”。

米多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钥匙,又闭上。“现在去?”

“现在去。”

综合楼四楼的广播站录音室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白畅用钥匙开了门,熟练地打开调音台预热,指示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录音室里有两支麦克风,面对面架在隔音板中间,防喷罩上还残留着上一届学长留下的轻微气息痕迹。

“你站那边。”白畅指了指其中一支麦克风,“距离不要太近,一拳的距离。声音不用太大,正常说话就行。”

米多站到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白畅在调音台后面戴上监听耳机,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准备。然后按下录音键。

“你觉得朋友是什么?”米多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被耳机返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延迟,听起来比平时更厚,也更陌生。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和他平时在教室里戳白畅后背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太端着了,像是在念课文。

白畅在调音台后面做了个“放松”的手势,示意他重来:“不用刻意压嗓子。就平时跟我说话那样。”

平时跟他说话那样。米多想了想,平时他戳白畅后背的时候说的都是“橡皮借一下”、“你作业写完了没有”、“中午吃什么”——那种语气,张口就来,不用多想。他重新念了一遍:“你觉得朋友是什么?”这次对了。自然的,松的,像在问白畅一个他每天都会问的随口一问。白畅点了下头,接上B部分的台词:“朋友就是——你不用说太多话,他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人。”

两个人录了将近半个小时。有一段对话米多念了五遍——不是因为音准问题,是因为白畅觉得他在某个字上咬得太重了。

“你的角色是提问方,不是在辩论,是在好奇。”白畅把监听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走到米多面前,“把‘说’字放轻,像你平时问我‘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那样。”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米多用同一种语气念了一遍。

白畅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对。就是这样。”

米多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上有一小片粉色,从耳廓边缘慢慢往里晕。白畅转身回了调音台后面,重新戴上耳机,用比平时稍快的语速说了一句“再来一遍”。

录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意外。米多念完最后一句A部分台词,按白畅之前交代的留了一个呼吸的停顿。白畅应该在这个气口接上B部分的收尾——“就像你在等风来,风也在等你来。”但他没有接。米多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然后从麦克风后面探出头去看他。白畅正看着调音台的显示屏,嘴唇轻轻动着——他在数拍子,然后在第四个呼吸的瞬间开口,把那句台词补了上去。接得依然很稳,和前面每一句一样稳。但米多注意到了那多出来的三个呼吸。白畅在等什么?他没有问。

录完之后白畅把音频文件保存好,开始收拾设备。他把麦克风的高度调回原来的位置,把稿纸折好放进口袋,把调音台的旋钮一个一个归位。米多靠在操作台旁边看他做这些,觉得他收拾设备的样子和他在舞台上主持时一样——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安静。

“这期节目下周播。”白畅把最后一根音频线绕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过身来看着米多。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语气是认真的,“你最后一遍录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句。”

“哪句。”

“就是朋友就是那种你不用说太多话,他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人。”白畅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移开视线,推开门往走廊上走,“走吧,快上晚自习了。”

米多跟在他身后。走廊上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人经过暗了,两个人摸黑走到楼梯口,米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白畅停下来,回头看他。“什么。”

“你刚才让我用这种语气念。你平时听我这么问的时候,会注意我的语气吗。”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声控灯在这时候亮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站在米多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白畅可以看到米多眉毛里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白畅没有后退,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他说:“会。”然后转身下楼,步子很快。

米多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才跟上去。走到综合楼门口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正好打响。白畅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脸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下周要月考了。”白畅说。

“嗯。”

“你数学复习了没有。”

“我用复习?”

白畅看了他一眼。“我有几道函数题还不太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米多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种已经不太需要客套的直接。就像白畅在他课本上画柴犬一样,不是宣布“我要在你书上画画”,而是画完之后安静地走开,等米多自己发现。

“晚自习拿来。”米多把手插在口袋里,“我给你讲。”

时间悄然划过,临江一中的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

这不是什么突然袭击。王建国从开学第一周就把“第一次月考”四个字挂在了黑板旁边,用粉笔写在课程表的下方,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符咒。各科老师轮番在课堂上敲打——物理老师说这次考试会覆盖开学以来所有的章节,数学老师说函数部分会是重点中的重点,英语老师说阅读理解会比中考难不止一个档次。整个高一年级都笼罩在一种考前特有的低气压里,连课间的走廊都比平时安静了几分。

米多倒不怎么紧张。考试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不是因为他有多努力,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擅长这个。初中三年,他的成绩单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中考更是一口气拿了全市第一。他爸米建国从来没在成绩上操过心——这也是他们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不需要用沉默来沟通的共识。

但白畅显然不这么想。

考试前一周,米多就注意到前排的变化。白畅平时桌面上的东西很少——一本课本、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偶尔多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但这几天他的桌面开始堆积:数学练习册压着英语卷子,历史笔记本旁边摊着地理填充图册,语文古诗词默写的小卡片插在笔筒里,像一面面小旗子。白畅本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上课的时候转笔的频率明显变高了——米多统计过,周三上午第四节课,白畅手里的那支笔在四十五分钟内掉了七次。

“你最近有点焦虑。”周三中午在食堂,米多端着餐盘在白畅对面坐下来。

白畅正在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青椒一个一个挑出来,头也没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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