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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姗姗来迟（第1页）

潮水拍打着燕矶，水雾浓浓，望去一眼渺茫，他们还是没能等到那艘船。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变故？”

谢鸾觉得在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留下两个人在这里守候，他带着剩下几个人上山。幕府山的山林中响起凄厉的风啸声，还有野狐狸在叫，这地方实在是阴森可怕。云气昏暗，天色晦瞑，每人都点上了火把，其中一个人说：“这地方可真是够吓人的。”

绕过树藜和清溪，这里零星长了几株红色的石蒜花，没想到越走越多。“这里怎么会长着这种花？”

清溪旁，赤花深处好像倒着一个人，近侍劝拦道：“这可能是山里的妖怪，大人还是不要过去了。”

谢鸾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走了过去，把火把举的更近些，那不是妖怪，只是个刚死了没多久的人。谢鸾伸手探了探他颈部的脉搏，那人已经没有气了，他的脸泡在水里，浓密的黑发遮盖住了他的面部，只露出一段纤长惨白的脖颈；一瞬间，谢鸾竟觉得一具尸体很美。

近侍的疑惑打断了他突如其来的、怪异的思想：“怎么有人会死在这里？”他们检查尸体，发现逝者遗体上有许多划破的伤口和多处骨折的痕迹，这个人很有可能先是被冲到河滩上，被河滩上尖锐的乱石划伤，偏偏这个人的求生意志很强，想要强撑着找到接应的人，又走了一段路，他的身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应该是树枝灌木的划痕。

谢鸾觉得自己今天实在过于怪异，竟能对一具尸体产生了恻隐之心，甚至还觉得把逝者扔到野外让野兽吃掉他的尸体实在是太可怜了。他震惊自己的想法，但还是叫近侍把尸体移走，挖一个坟穴埋了。

两个近侍各抬尸体一端，要扔到浅坑里去，尸体身上或是衣衫中掉出一块闪着金光的东西，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谢鸾捡起来看，这东西正是皇帝陛下的金牌，这个人竟然就是他们要接的人！谢鸾猛的拨开覆在面上的鸦发，看到这个人的面容大吃一惊，这个人和他死去的妻子太像了。

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突然爆发。

谢鸾叫人用竹席把尸体裹起来，抬到车里，随即回城。谢鸾写了一封信，叫近侍立刻送到宫里，送到皇帝陛下手中。

夜露载道，天亮时，尸体被运到建康城的一座不起眼的寺中。

皇宫里，嵇方收到了谢玄派人送来的信，不禁伤感。

嵇方叫侍从秘密备一辆车出宫。郊野小寺，只有寥寥几间小殿。殿内光线阴暗，仆人移近灯火，撩开竹席，里面是一个横死的人：死者面容恬静，像是个还在熟睡中的乖孩子。他的面容还和以前一模一样，那就是公孙言的脸！

嵇方惊吓得叫了出来：“啊！”不禁吞声哀泣。

仆人识趣地退下，嵇方抹了把脸上的泪，灯火照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他哀伤地对尸体说：“你是下凡来的神仙吗？只是为了看遍人世间的美好，短短地来一遭。”

“太可惜了。我会让常容过来的，总要有人过来给你整理容貌，是不是。”

皇帝悲痛之余让秘密全国有名的高僧和道士日夜为他祝祷，不可声张。这场法事在寺中秘密举行，嵇方亲写祷文，祷文中并不写出死者姓名，但言：“今有可爱之人，因故身亡，伏愿阿弥陀佛，慈悲接引……亡年二十一岁”

尸体下葬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常容亲自给曾经的小主人换了衣服。常容充血的眼眶附近已经生了皱纹，几乎如老者般沧桑。待会儿他就要下葬了，他还能陪伴这了孩子一小会儿。小主人尸体的面目没有任何变化，常容不禁回想起小主人年幼时的样子：皮肤白嫩的像颗汤圆，嘴唇红红的像新鲜的樱桃，不肯吃早餐，蓬乱着头发穿着小衫和衣裙在蓬莱宫中跑来跑去。一回忆起这些，常容似乎还能闻道蓬莱宫中的秋菊的香气。那股香气仿佛是真实存在的，他好像真的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只惨白的手好像动了，常容心中一惊，再看小主人的脸，并无变化。常容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觉，便用白色麻布盖住了尸体，静悄悄地出去了。

谢鸾悄然来到小殿，小殿中静静的，他的脚步静若可闻。谢鸾感到奇怪，这具尸体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反而有一股奇艺的幽香。谢玄凝视着这张和妻子相似的脸，是一副狰狞可怖的死相。谢鸾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原本僵硬的、毫无生气的死相在他眼中似乎有了生气，并没有那么狰狞了。

这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双眼紧闭着，仿佛只是地陷入不安的沉睡中，而并非死亡。

他看到白布下的尸体动了，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地在朝他这边走来。谢鸾惊嚇之下一把扯掉那团白布，那张脸，就是自己死去的妻子若姬的！

尸体的嘴巴僵硬地动了动，那声音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凄厉的呻吟：“啊……阿鸾……”

谢鸾猛吸一口凉气，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妻子借用这具尸体回魂了吗？

就在一瞬间，谢鸾觉得这张脸发生了变化，这不是若姬！尸体随即轰然倒下。常容听到殿内哭声突然冲了进来，这尸体正好一头栽倒在谢鸾怀里。

常容一把推开谢鸾，他能感受到这具尸体似乎有了微弱的气息，便想到清晨时小主人的手动了，那个反常的举动。常容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胸口，他感到心脏有了微弱的跳动，常容终于一口气沉了下去。

神佛庇佑，小主人活过来了。

常容像以前照顾小主人那样照顾他，给他洗澡擦身子、梳理头发、换衣服。常容正为小主人系上衣襟时，毫无征兆地，小主人睁开了眼睛。

常容屏息凝气，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直到公孙言说出，“那里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说完，他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清泪。

常容并没有留意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完全沉浸在小主人复生的喜悦中，一边心爱地抱着自己曾经的小主人，像哄他小时候似的“不哭，不要哭，我的小主人……”

可公孙言依旧痛哭不已，常容心痛极了。谢鸾刚踏进玉烛宫，就看见这场景，他却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可别再哭死了。”

气的常容没收住转头狠狠蒯了他一眼。

过了许久，公孙言哭累了，常容给他掖上被子。他哭泣不是因为死而复生的侥幸，而是他觉得的自己真去了一趟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