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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其二（第1页）

这个春天，举国上下都洋溢着喜悦的氛围。这片已经遭受数百年战乱分离的土地终于重新归一。民间百姓祈福祝祷，愿和平能更加长久，在祝祷的乐声中，天上的众神似乎醉享了牲醴，准备赐福于人间。

也许是之前纷乱凋零时，神明没有享受的祭祀，所以才不愿赐福人间？

数百年的争乱不休，汉家重新回归正统，眼下的和平就是他将记载史书的功绩。

宫人们都以为今年的春节会好好大办一场，奇怪的是，皇帝陛下却不见得有多么高兴。阖宫像往年那样平静地度过了新年。

晨曦初现，恢宏华丽的洛华京开始渐渐苏醒，焕发活力。

萧护和嵇方登位后，为了恢复战乱后国家残破的经济体制，都曾下令民间恢复使用五铢钱，统一币制。如今南北归一，天下货币流通无阻，经济复苏，百姓安居乐业。如今的洛华京，比那时的洛华京更繁城，一个伟大的盛世即将到来。

清晨，南城街边的点心铺子冒出蒸腾的热气融进清晨的寒冷，摊主手法娴熟地将面团拉长、切段，投入热水中，盛进碗里。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缠绵，在战乱中存活下来的人们坐在树荫下，一边吃东西一边与邻里闲话家常，谈论着往昔岁月。

人们谈论着陛下会怎么对待那位亡国之君。有人说那个亡国之君在被陛下带回帝都的路途中就死了，南国的百姓国丧，为他们的君主痛哭哀悼；有人说那个亡国之君并没有死。无论何种说法，那位失败的君主的确是渐渐没了下落，不知生死。

萧护没有过分虐待这个南国被废皇帝，在他正与南国的土著纠缠的时候，把嵇方带回帝都，幽禁在泠乌寺，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常容一直留在他身边，兢兢业业服侍自己的第三个主人。

虽也有别的侍从服侍他，但崇宁帝很少和他们说半句话。虽然他本就是个话少的人，但数月数年不说话实在是令人难耐，他不禁佩服起当年的南宫行。

常容的头发也白了，已经是一位年长的老者，他那双干枯的、布满青筋的手拿起玉梳给崇宁帝梳头发，他的动作比年轻时迟缓了，即使如此，这个头也梳的特别好。他一边慢慢梳理着，一边回想着自己人生中侍奉过的主人，华阳贵妃，自己最珍爱的小宝贝，这位一世之君，亡国皇帝。

嵇方本来就皮肤白皙，经年累月，头发全都白了，如今看起来像个雪做的人。

像只白色仙鹤。

偌大的泠乌寺，只剩下两个老者相依为命。

斛律槎曾经也住过泠乌寺，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被萧护赶到城外的千秋寺去了，不知道他的日子过得如何。

萧护把江南士族修理的非常乖巧，嵇方苦思冥想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被他解决了。

使用武力解决。

公孙言被带到洛华京附近的新城，那里曾经是他母亲的封邑。名为照顾，实为囚禁。

蒺藜十五岁，从宫里被掖庭令安排到这里服侍新主人。留在宫里比遣出宫好多了，蒺藜心里不大高兴。

车停在邸舍大门前，车上下来一个人，他的脸好像被寒雪冻的没有血色，过于精致漂亮的小脸埋在紫貂大氅，更衬得他肤白如雪。蒺藜愣愣地看着这个从车里下来的人，她的眼神空灵的看着眼前的事物，蒺藜没读过太多书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词，艳丽。

小黄门恭敬地对那人说：“请贵人放心，这些都是宫里的人。”

那位贵人只是淡淡听着，一言未发，走进了邸舍。

服侍这位贵人主子是个轻快的、不用提心吊胆的活。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服侍他的奴仆对这个人的身世十分感兴趣，可他从来不说话，也没有任何情绪，冷冷清清的。

冷冷清清的，始终安宁的不带一丝浮华。

日出前突然下雪，公孙言坐在廊前看外面纷纷扬扬的细雪。蒺藜心中一惊，公子清醒的时候很少，今日却这么有兴趣。

公孙言亲手教她制香。庭中屋檐下种紫罗，蒺藜采紫罗制紫罗香，制好的香粉带着点暗紫色。

公孙言三十一岁时的模样和他十九岁时一模一样，这个人好像吃了长生不老的丹药成仙了似的。

他的确死过一回。痛苦暗蚀了记忆，在仅剩的、模糊的记忆里，地府里的鬼神对他，“你来的太早了。”

于是又让他回到人间。从那以后，他的身上总是冰凉凉的，身上带有一股奇异的幽香，却让人说不出来是什么香味。

蒺藜很憧憬公孙言，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于是他读诗书，学品香之类的附庸风雅的活。公子身上有一种极其微小的香气，甚至连行走也不会发出声音，蒺藜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在侍奉仙人。

就这么过了一整个冬天，于是春天就到了。

此时正是春光潋滟，仿佛无事发生。仆人胆战心惊，只因公子在夜里吐了血，柔和的紫罗香里混着一股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