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建康城在下雨,一直下到今日清早雨才停。李小榭匆匆脱下木屐,赤脚踩到客堂的地板上,足上还沾着雨水。不知为何,今天心情异常烦躁,什么也不想做,便点了炷香,对着堂中挂着的字画跪着发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战情愈演愈烈,山中的贼寇愈发猖獗。大清早便有人敲门,李小榭不得不提高了警惕心,起身就要去找妹妹和主人。刚跑出院子,敲门声就已戛然而止。
门被来者暴力推开,将军一脸煞气,盔甲和剑鞘上还粘着血迹,李小榭吓得深吸一口气,他还没来的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便下意识地。
谢玄看到谢鸾这副好似煞星降临的模样,一手抓着小榭,又一手抓着甘棠,匆匆把他们带到室内暗处躲起来。
狭小的暗室里,李甘棠抱着李小榭,两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谢玄无比平静地说道:
“听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可能还听不懂,所以尽量能记得多少就记多少。”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去找陛下,他是你们最能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信任的人。”
“陛下若有不测,就想尽办法离开南国,莫再留恋。”
“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你们千万不要出来,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不要听。”语毕,他关上了门。
谢鸾穿过无人的正堂,进入后堂。后堂幽暗的曲室里只点了一根蜡烛,谢玄身上穿着素采衣袍,像一朵兰花似的幽幽地从曲室后走来。
他平静地说:“谢鸾,你疯了。”
“你私自逃回建康城,丢下手下的士兵和将士、弃临危的百姓于水火中,你会留下千古骂名。”
谢鸾平静地不为所动,
于是若姬和公孙言出现了。
谢玄,不,是公孙言。
他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这目光深深刺痛了他的内心,谢鸾像疯了似的不停地说:“我求求你,让我爱你!”
公孙言:“你所说的爱,只是恐惧和求饶。”
谢鸾:“这正是因为我爱她!”
公孙言却嘲讽他:“你以为她是真的爱你吗?”
谢鸾快崩溃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们!”他起身把公孙言推倒,粗暴地撕开他的衣服。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一如他第一次在死人花丛中看到他,这一次,他的头动了动,
露出一个非常残酷冷漠的眼神,只是这一个眼神,谢鸾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这个人面前无所遁形。
而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死去多年的妻子,若姬。
这对夫妻都有秘密。
十九岁,亡桥之战(打北国)。荡阴亡桥曾是古战场,这场战争开始于一个浓雾的清晨。两军相接,在不清晰的浓雾中作战,谢鸾和手下走散了。
谢鸾一手执刀,一手执槊,一槊下去捅穿了两个士兵。槊头断在士兵流血的胸膛里。
不知道已经杀了少人,盔甲沾血,手指也僵硬地麻木。
远处似有人烟,走近了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槐下似有鬼吟哦。谢鸾大着胆子走进去,走近了便闻到一股作呕的臭气。
是死亡的气味。
小土丘下露出一点异样的颜色,被沁蚀了的骨渣带着锈色,一碾就碎。地上还有残破的兵器、盔甲兜鍪,就是不见人的踪影。谢鸾抬起头四处张望,槐树上站满了黑魆魆的乌鸦,扑闪翅膀,“啊——啊——”在空中盘旋。树上吊着一具骷髅,乌鸦正在啃食树下的尸体,尸体很快被啃食的干干净净,只剩白骨累累。
忽然阴风阵阵,大雾四起,乌鸦被这阵怪风驱散,扑着翅膀飞走了。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怪风散去,树上吊着的那具白骨已然消失,树下反而出现了一个黑面蓬头鬼。那鬼兀自盘腿坐在树下,衣衫旧生虮虱,面前放着一个棋盘。
这鬼是天子流亡时一个忠心的臣子。天子落难,百官一哄而散,天子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心的臣子。乱军的刀剑杀过来,这忠心的臣子挡在天子前面,先被杀死。天子的魂魄被神明引渡走,却只留臣子的魂魄。
蓬头鬼身上只剩乱糟糟的一团破布,见到每个人都跟他们要血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