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梧桐巷的积雪还没化完,新雪又落了一层。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像一排排倒挂的水晶灯。早餐铺的蒸笼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升起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张阿姨在面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新年快乐”,红纸黑字,用的是去年剩下的春联纸。边角有些卷了,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
花店门口的棉门帘换上了新的,还是张阿姨送的,还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雪花。和去年那副一样,和前年那副也一样。张阿姨说“每年都买,每年都买不到不一样的”,林星晚说“一样的好,一样的就好”。她喜欢一样。一样意味着没有变,没有变意味着一切安好。
花店里的暖气片从早到晚烧着,水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地下的河。林星晚在暖气片旁边放了一个铁盆,盆里放了几颗橘子,烤热了吃。顾深寒第一次吃烤橘子的时候表情很复杂,酸的、甜的、热的、凉的,混在一起,他的舌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反馈。“好吃吗?”林星晚问。“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是还行。”林星晚又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酸的。”他说。“酸的就是好吃。”林星晚说。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他又吃了一颗,因为是她剥的。
新年的前一天,林婉清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一锅排骨汤。她站在花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林星晚隔着玻璃窗看到了她,放下手里的花,走过去开了门。“顾太太。”她说。
“我路过,”林婉清说,“炖了汤,给你们尝尝。”
林星晚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婉清走进花店。她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爱马仕的围巾,头发盘得很精致,没有一丝碎发。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很亮。她看起来和去年一样,优雅、得体、无懈可击。但她的手不一样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在紧张儿子会不会喝她的汤,也许是在紧张儿媳妇会不会接受她的到来,也许是在紧张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小花店里待下去,能不能和她亲手推开的人重新坐在一起。
顾深寒从钢琴前站起来,看着他的母亲。她的头发白了更多,一年前还没有这么多白发,这一年里像有人在她头上撒了一把盐。她的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她不常笑——但即使不笑,那些皱纹也在那里。
“妈。”他说。
“小寒,”林婉清把保温袋放在吧台上,打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香气在花店里弥漫开来,混着花香、咖啡香和暖气片的干燥气息,“趁热喝。”
顾深寒走到吧台前,低头看着那锅汤。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汤色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烫的。很烫。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烫的感觉从舌头一直滑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滚烫的线。那条线连接着他和她的过去和现在,连接着他曾经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和正在一点一点回来的。
“好喝。”他说。
林婉清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但她的手在抖,她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不让他看到。他看到了。他一直都能看到。
“妈,坐。”顾深寒说。
林婉清坐在柚木椅子上。团团趴在椅子上,被她一坐吓了一跳,但没有跳开。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继续睡。它不躲了。也许是因为她来得多了,也许是因为它老了,懒得躲了。猫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林星晚从厨房里拿出两个碗,盛了两碗汤,一碗给顾深寒,一碗给林婉清。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三个人坐在花店里喝汤。窗外在下雪,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花店里的灯光暖黄,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里升腾、扩散、消散。
“小寒,”林婉清放下碗,看着顾深寒,“你爸爸的画,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他画了很久。画坏了好多张。”
顾深寒看着她。“他为什么要画梧桐巷?”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想来看看你。但他不敢。”
顾深寒看着碗里的汤,乳白色的,枸杞和红枣在汤里浮浮沉沉,像两只小小的、红色的、不会沉的船。
“他可以来。”他说。
林婉清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一面墙终于承受不住所有的压力,从最中间裂开了一道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她没有擦,她让它流。她是顾太太,顾家的女主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失态。但在这里,在这个小花店里,在她儿子和儿媳面前,她不需要是顾太太。她只需要是他的母亲。
“小寒,”她说,“你爸爸他……不会说话。不会道歉。不会说‘对不起’。但他画了那幅画。那是他的‘对不起’。”
顾深寒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凉了,枸杞和红枣沉到了碗底。他想到那幅画,想到梧桐巷的悬铃木、面馆、杂货店、花店、旺财、团团、花拱门。画得不好,笔触生硬,色彩失真,透视有问题。但你知道那是梧桐巷。你知道他画的是他儿子住的地方。他知道他儿子住在这里,他没有来过,但他知道。他画下来了。
“妈,”顾深寒说,“你跟爸说,汤很好喝。下次一起来。”
林婉清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花了眼妆,黑色和灰色的痕迹混在一起,在她脸上画出两道不太规则的、像河流一样的线条。她不精致了,不完美了,不够“无懈可击”了。但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一个有眼泪的、会后悔的、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一个被她伤害了太多次的儿子的——普通母亲。
“好。”她说。
她走的时候,雪停了。梧桐巷的悬铃木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的、短暂的、只属于这棵树的白色的雨。林婉清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背影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停了几秒,继续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顾深寒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新年夜。梧桐巷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跨年的仪式感。张阿姨早早就关了面馆,杂货店老板在门口挂了一串灯笼,红彤彤的,在雪夜里像一串暖暖的、发光的糖葫芦。旺财穿上了那件红色的棉背心,站在雪地里,吐着舌头,看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不是看人,是看雪。它喜欢雪,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雪是凉的,也许是因为雪是白的,也许是因为下雪的时候主人会多给它一块肉干。
花店里的灯亮着。林星晚在花店中央支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了一个电火锅,锅里的汤底是辣的,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沉浮。菜摆了一桌子——肥牛、羊肉、虾滑、毛肚、金针菇、娃娃菜、豆腐、宽粉。和去年圣诞夜一样的菜,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人。团团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菜,尾巴慢慢地甩着,眼睛亮晶晶的。和去年一样。
“去年这个时候,”林星晚从锅里捞出一片肥牛,吹了吹,放进嘴里,“你跟我求婚。”
“嗯。”
“今年你就没有惊喜了。”
“有。”
林星晚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