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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夏(第1页)

七月过去了,八月来了。梧桐巷的悬铃木在八月中旬开始出现第一片黄叶,不是整棵树都黄了,是偶尔一片、两片,藏在浓绿的叶子中间,像被秋天提前派来的信使,悄悄地、试探性地、不知道是否受欢迎地落在了夏天的末尾。蝉鸣没那么响了,不是不叫了,是叫得没那么拼命了,像是在积蓄力气准备迎接最后的谢幕。

花店的生意在八月回暖了一些,不是因为节日多,是因为天没那么热了,人愿意出门了。林星晚在店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放了几束搭配好的花束,标了价格,客人可以自取,不用进店,扫码付款就行。顾深寒给这个“无人花摊”起了个名字,叫“自助花”,林星晚说太直白了,他说“花本来就是自助的——你选它,它帮你”,林星晚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

顾深寒在八月中旬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他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他在音乐附中时的钢琴老师。老教授姓陈,教了一辈子钢琴,学生遍布国内外,有的成了演奏家,有的成了教授,有的和他一样,放弃了音乐,去了别的行业。陈教授每年都会给他发一封邮件,内容不长,有时候是“最近还好吗”,有时候是“我听了某场音乐会,想起了你”,有时候是一段录音,他自己弹的某个曲子,录得不好,有杂音,但你能听到他在弹。顾深寒从来没有回复过这些邮件。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我很好”——他不好。“我也想起过”——想起什么?想起那些每天练琴好几个小时的日子?想起那些在台上弹完一首曲子、掌声响起来、但没有人在听的日子?想起那些被父亲一句“没有前途”就全部否定掉的日子?他不想想,所以他从来不回。

但今年这封邮件不一样。陈教授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不是客套的问候,不是简单的“想起了你”。他写了很多,写他退休了,写他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小房子,写他每天练琴、散步、种花。他写“种花和弹琴很像,都需要耐心,都需要等待,都需要相信你看不到的东西——你种下一颗种子,你看不到它发芽,但你知道它在地下做着什么。你弹下一个音,你看不到它的回响,但你知道它在空气中传播,会到达某个你永远不知道的地方”。他写“深寒,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弹不弹琴。但我希望你弹。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考学,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你小时候第一次坐在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你转过头看着我说‘老师,这个声音好好听’。我希望你还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肖邦,不是莫扎特,不是任何人的作品。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

顾深寒坐在花店的钢琴前,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谱架上,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只是放着。琴键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不是冷,是刚刚好。

“谁发的消息?”林星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刚包好的花。

“我以前的钢琴老师。”

“说什么了?”

顾深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希望你还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肖邦,不是莫扎特,不是任何人的作品。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

“说了很多。”他说。

林星晚没有追问。她把手里的花放在钢琴上,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长信。她看了几分钟,看得很慢,不是因为她读得慢,是因为她想把每一个字都读进去,读到心里,读到她知道这位老教授在说什么——他说的是,你不要忘记你自己。你可以放弃音乐,但不要放弃那个按下第一个音时觉得“好好听”的自己。那个自己还在,只是被埋得太深了,深到你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死。他只是在等你回来找他。

“顾深寒。”

“嗯。”

“你给他回封信吧。”

顾深寒看着林星晚。她站在他旁边,围裙上沾着洋甘菊的花粉,头发用铅笔别着,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深深的,认真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从第一天到现在,她都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陈老师,我还弹琴。弹得不好,但还在弹。您说的那个声音,我找到了。”

他发出去。发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有一点点抖,不是紧张,是——他终于回了一封等了十年的邮件。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梧桐巷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巷子节”。不是正式的节日,是巷子里的人自己定的,每年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巷子里的人会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看看表演。张阿姨是发起人,她说“住了二十年了,连邻居的名字都叫不全,太不像话了”。杂货店老板提供了音响,面包店老板提供了甜品,面馆提供了主食。林星晚提供了花艺装饰,她在巷子口搭了一个花拱门,用了上百枝无尽夏绣球,蓝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一个用花搭成的彩虹。顾深寒帮她把拱门固定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像婚礼”。林星晚说“什么婚礼”,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像”。林星晚的脸红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因为他一直在看那个拱门。

巷子节在傍晚开始。悬铃木下摆了长长的桌子,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是林星晚从花店拿的,本来是包花用的包装纸,铺在桌上竟然意外地好看。张阿姨的红烧牛肉面、杂货店老板的凉拌菜、面包店老板的蛋糕、还有各家各户带来的拿手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整条巷子的人都来了,有拄着拐杖的、有抱着婴儿的、有牵着狗的。那只狗是杂货店老板养的,一只黄色的土狗,名字叫“旺财”,和团团互相闻了闻,然后各自走开,没有打架,也没有做朋友。

顾深寒坐在悬铃木下,手里端着一碗张阿姨的红烧牛肉面。他吃得很慢,因为他一边吃一边在看周围的人——杂货店老板在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说他骑着自行车从南方到北方,骑了整整一个月,到了北京才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张阿姨笑得拍桌子,陈秀兰如果在这里大概也会笑。但陈秀兰不在这里,她在老家,在六楼那间六十多平米的房子里,和林建国一起吃晚饭。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她看了一眼窗外,想着女儿那里有没有带伞。她不知道女儿正在梧桐巷的悬铃木下,吃着一碗红烧牛肉面,旁边坐着顾深寒。她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因为那些她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林星晚坐在顾深寒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店老板的巴斯克蛋糕,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送到顾深寒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为什么好吃?”

“因为是你喂的。”

林星晚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先是左边的梨涡出现了,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她笑了——笑得像这个夏末的傍晚,不那么热了,但还是很亮。

“顾深寒,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你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这种话了?”

“每天都在教。你说‘好吃吗’,就是在教我说‘好吃’。你说‘好看吗’,就是在教我说‘好看’。你说‘你喜欢我吗’——”

“我没说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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