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他以为她要说一句什么话,或者让他看什么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他弯下腰。
林星晚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拥抱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在暴雨的夜晚,她蹲在地上抱着坐在椅子上的他,他的身体是僵硬的,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一次不一样——他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他。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
像海。像他生日那天,她在堤坝下面听到的海浪声。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深度,一样的、永不停止的、像地球本身发出的呼吸。
顾深寒的手抬了起来。很慢,慢到像树枝在春天发芽——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长的,但某一天你突然看到,枝头已经绿了。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背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敢用力,像一个第一次触摸蝴蝶翅膀的孩子,怕力气大一点就会弄碎它。
但他在抱她。
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抱住一个人。
不是因为社交礼仪,不是因为对方需要安慰,不是因为他“应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他的手在她背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心从凉变暖,久到他的手指从蜷着变成舒展,久到他的身体从僵硬变成柔软。
他们就这样抱着。
窗外还在下雪。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那个被团团拍掉了脑袋的雪人残骸上。整个世界都在变白,只有花店里的光是暖黄色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体温是烫的。
“林星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这里。”
林星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你不会来了、但你来了的——如释重负。
第二天,圣诞节的早晨,林星晚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顾深寒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码,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林星晚的眼睛里。
“我是顾深寒的母亲。方便的话,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林星晚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雪停了,悬铃木的枝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在晨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冷冽的光。
她想起来了。
上次去送花的那栋别墅,那个玄关里插着她扎的白玫瑰的女人,那张挂在墙上的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个少年——那个少年的眼睛和顾深寒一模一样。
她去过那个“家”。她见过那个“家”的样子。
林星晚坐起来,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句话:
“好的。您定时间和地点。”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不想让那行字的光,打扰到这一刻还在她身体里的、顾深寒拥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