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梧桐巷的悬铃木迎来了一年中最盛大的告别。叶子从金黄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褐黄,从褐黄变成透明——不是真的透明,是薄到能透光的程度,像一片片被压扁的、褪了色的、但还能看出原来颜色的旧照片。风一吹,它们就落,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阵一阵地落,像有人站在高处往下撒一把一把的碎金。整条巷子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千张旧报纸上。
花店门口的落叶最多,因为门口那棵悬铃木最大,树龄比巷子里任何一棵都老,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斑驳得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林星晚每天开门前都要扫一次落叶,但扫完不到一个小时又落满了。她索性不扫了,让叶子铺着,厚厚的、软软的、金灿灿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层地毯。团团特别喜欢这片“地毯”,每天在上面打滚、扑叶子、把自己埋进落叶堆里只露出一条尾巴。
顾深寒在十月做了一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
他在花店旁边租了一个小房间。不是店面,是面馆楼上的一间空房,张阿姨的,以前堆杂物用的,后来杂物清了,一直空着。房间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占满了,窗户朝南,能看到梧桐巷的悬铃木和对面面包店的招牌。房租很便宜,张阿姨说“你帮小林干活我不要你钱”,顾深寒说“不行”,张阿姨说“那你看着给”,他每个月按时把房租放在面馆的收银台上,不多不少,比市场价高一点,但高得不太明显,张阿姨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林星晚的时候,是在一个傍晚。花店快关门了,她把最后一把椅子翻到桌面上,拖了地,水渍还没干,空气里有湿湿的、干净的、地板清洁剂混着花香的味道。顾深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美式和拿铁,杯套上画着一个笑脸,今天的圆形画得比昨天圆一些,像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练习终于有了进步。
“林星晚。”
“嗯。”
“我在旁边租了一个房间。”
林星晚手里的拖把停了一下,靠在水桶边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哪个旁边?”
“面馆楼上。”
“张阿姨那间?”
“嗯。”
“你租来干嘛?”
“住。”
林星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拖地。她拖得很慢,慢到每一块地砖都被她反复拖了好几遍。她不是没听到,她是在消化。他在旁边租了一个房间,从四十二层高的、能俯视整座城市的、灰色的、没有窗帘的公寓,搬到了梧桐巷面馆楼上的、十来平米的、朝南能看到悬铃木和面包店招牌的、张阿姨说“你看着给”的小房间。他搬到了她旁边。
“你公寓呢?”她问。
“还留着。”
“留着干嘛?”
“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回去。”
“你想回去吗?”
顾深寒看着她。她在拖地,拖把在地砖上画出一道一道弧形的、湿漉漉的痕迹。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面不太平整的、被踩碎了的镜子。镜子里有他的影子——模糊的、变形的、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自己。
“不想。”他说。
林星晚直起腰,把拖把放回水桶里,摘下橡胶手套,走到他面前。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泡,看着他。
“那你就住在这里,”她说,“住到你想走的时候。”
“我不会走的。”顾深寒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走了。”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在看窗外的悬铃木。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一场不会停的、金色的雨。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些叶子的倒影——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片一片连起来的、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那条河流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流到她的眼睛里,再从她的眼睛里流回去。循环往复,永不枯竭。
十月。顾深寒搬进了面馆楼上的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