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寒,吃饺子。”陈秀兰把一整盘饺子推到他面前。
“谢谢阿姨。”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饺子里的汤汁溢出来,烫到了他的舌尖,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烫的感觉从舌头一直滑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滚烫的线,把他从那个四十二层高的、灰色的、没有窗帘的房间里,拉到了这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折叠桌前。
“好吃吗?”林星晚问。这是她第无数次问他“好吃吗”,但这一次她问的语气不一样。以前她问他,是在“教”他——教他分辨“好吃”和“不好吃”之间的区别,教他把“因为是你煮的”当成一个可以被量化的、可重复的评判标准。但这一次她不是在教他,她是在确认——你在这个桌子上,吃我妈妈包的饺子,你觉得好吃吗?你开心吗?你感觉到被欢迎了吗?你感觉到“家”了吗?
顾深寒嚼了很久。不是因为要判断“好吃”还是“不好吃”,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把嘴里这个味道和记忆里所有的味道做对比。他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米其林餐厅的、五星级酒店的、国宴级别的。那些食物的味道在舌头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你来不及记住它就消失了,像一场过于绚烂以至于留不下任何痕迹的烟火。但这个饺子的味道——猪肉白菜的,馅料里加了少量的姜末去腥,皮擀得中间厚边缘薄,咬开之后汤汁是滚烫的、鲜甜的、带着面皮本身的麦香——这个味道在舌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它会在那里住下来,变成一个他以后可以随时回去的、温暖的地方。
“好吃。”他说。
陈秀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林星晚一模一样的弧度。她伸手又给顾深寒夹了一个饺子,这次还加了一勺醋。“蘸醋更好吃,”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顾深寒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被蘸了醋的饺子。醋的味道钻进鼻腔,酸的,但不是很冲,是那种温和的、让人食欲大开的酸。他夹起来,咬了一口。酸和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达成了某种他不知道如何命名的平衡。他又嚼了很久,咽下去,抬头看着陈秀兰。“好吃,阿姨。”
陈秀兰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林建国不太说话。他坐在对面,时不时抬头看顾深寒一眼,目光不大,但每一次都停留得比上一次久。他不是在审视,他是在看——看女儿带来的这个年轻人,看他的坐姿,看他吃饺子的方式,看他怎么回答“好吃吗”,看他在这个家里自在还是不自在。他是一个教了四十年语文的老教师,他见过太多学生,太多人,他知道怎么看一个人——不是看他最好的一面,是看他在最放松的时候露出的那一面。
顾深寒在最放松的时候,露出的一面是——安静地吃饺子,认真地回答“好吃”,偶尔转头看一眼林星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长。林建国注意到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放下,擦了擦嘴。
“小顾,”他第一次开口叫顾深寒,“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金融。”顾深寒说。
“累不累?”
顾深寒看着林建国。这个老人问的不是“做什么”“收入多少”“前景如何”,问的是“累不累”。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他父亲问的是“业绩怎么样”,他母亲问的是“什么时候回来”,他同事问的是“这个项目怎么做”,他对手问的是“你的底线在哪里”。“累不累”——这三个字不属于他的世界。他的世界里只有“对不对”“值不值得”“有没有效率”,没有“累不累”。因为“累”不是可以被量化的指标,“累”是感受,而感受在他的世界里是多余的、不必要的、应该被省略的。
“累。”他说。
林建国点了下头,没有说“那就别干了”或者“年轻人累一点是正常的”。他只是点了下头,表示“我知道了”,然后拿起酒瓶给顾深寒倒了小半杯白酒。“喝一点,解乏。”
顾深寒看着面前那小半杯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小块被融化的冰。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辣。辣味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烧出一条滚烫的路,路上所有的关卡都被冲开了——那些他用来封锁情绪的关卡,那些他花了二十八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以为坚不可摧的墙,在这一小口白酒面前,像纸一样薄。
他咳嗽了两声。林星晚在旁边笑了,递给他一张纸巾。“你第一次喝白酒?”她问。他点头,又咳嗽了一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陈秀兰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女儿一模一样的弧度。
饭后,陈秀兰切了一盘水果端上来。橙子、苹果、火龙果,摆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果盘,橙子切成了月牙形,苹果削了皮但切得大小不一,火龙果是红心的,切的时候染红了案板和她手指。她把这些水果用牙签插好,放在茶几上,招呼顾深寒吃。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调低电视机的音量,频道停在新闻台,主播在播报某地的春节活动,声音很小,像背景里流动的水。他看了顾深寒一眼——顾深寒正在吃一块火龙果,红色的汁水沾在他嘴角,他没有擦,认真嚼着,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小顾,”林建国说,“你会下棋吗?”
顾深寒抬头。“什么棋?”
“象棋。”
“会一点。”
林建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副象棋,棋盒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棋子也是木头的,红黑两色,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车、马、炮、卒、帅、士、象。他把棋盘铺开,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有些格子的线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林星晚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爸爸在用自己的方式“了解”顾深寒,不是通过问问题,是通过下棋。棋品如人品,他爸信这个。
第一局,顾深寒输了。不是故意输的——他真的输得很惨。他的棋路太“正”了,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不冒险、不试探、不设陷阱,像一个按照标准答案答题的学生。他父亲教过他下棋,教的是“落子无悔”,但没有教过他“可以不走寻常路”。因为在他父亲的世界里,路只有一条——对的、直的、不需选择的。
“下棋要灵活,”林建国说,语气不是批评,是点拨,“你太紧了。放开来下。”
顾深寒看着棋盘上的残局,他的“帅”被对方的“车”和“马”困在九宫格的最角落里,没有任何出路。像他二十八年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对了,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墙角。不是走错了,是路太窄了,窄到没有转身的余地。
第二局,顾深寒试着“放开”。他走了一步他父亲绝对不允许他走的棋——当头炮,开局就直接把炮架在中间,不顾后方的防守,像一个把家门大敞、冲到马路中央去打架的人。林建国看着他这一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有点意思”的微表情。顾深寒看到那个微表情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表情和林星晚说“你这个人好奇怪啊”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评价,是接受——接受你做的这件不合规矩的事,接受你的不完美,接受你在这里不需要是“顾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