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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第2页)

“不是,”林星晚说,“是送给钢琴的。它在这里辛辛苦苦帮你发声,你也不给它道谢。”

顾深寒看着那枝红玫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玫瑰的叶子。叶片颤了一下,水珠滚落了,落在琴键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圆形的印记。

“它说谢谢。”顾深寒说。

林星晚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额头差点磕在钢琴上。她趴在钢琴上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整个人都在抖。顾深寒看着她的后脑勺——今天她别铅笔的方式不一样,铅笔不是别在脑后,是别在耳朵上面,像一个建筑工人别着测量笔,他喜欢她这个造型,因为看起来像她随时准备画一张蓝图,蓝图的内容是“如何让一个人开心”。

情人节的高峰在下午。花店门口排起了队,不是长队,但一直有人。林星晚一个人在吧台后面同时处理三四个订单,一边包花一边回答客人的问题一边接电话。她的手机响个不停,工作台上的花材从整齐变成凌乱,围裙上沾满了花粉和绿色的汁液,头发从铅笔里挣脱出来散了大半。

顾深寒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站在她旁边。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林星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手边抽出一把剪刀递给他。“帮我把玫瑰的刺打掉,刺不用全打光,留顶端的几颗,不然客人会觉得是假花。”

顾深寒接过剪刀,拿起一枝红玫瑰,开始打刺。他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确地切在刺的根部,不伤茎皮,不留茬。他用的是林星晚教他的手法——剪刀和茎呈四十五度角,轻轻一刮,刺就掉了。他打了几枝之后速度就上来了,快到林星晚偶尔转头看他一眼都被他的速度惊到。

“顾深寒。”

“嗯。”

“你以前是不是在花店打过工?”

“没有。”

“那你打刺的速度怎么比我还快?”

“因为你想的是花,我想的是效率。”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效率”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想笑。但她没笑,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更深的、更值得注意的东西——他不是在用金融模型套花艺,他是在用他全部的注意力对待一枝花。不是“效率”,是“专注”。是那种投入了全部心力、不计算成本、不考虑回报、仅仅因为是她在做的事情、所以他也想做的专注。

傍晚,花店的玫瑰几乎卖光了。最后一枝红玫瑰被一个中年男人买走,他说是送给妻子的,结婚二十年了,每年都送,从来没断过。“第一年送的时候她还没答应嫁给我,”他说,抱着那枝孤零零的玫瑰笑得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现在孩子都上高中了,还是得送。不送她会不高兴的。”

他走后,花店安静了下来。林星晚靠在吧台上,摘下围裙,揉了揉酸痛的腰。今天站了快十个小时,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腰像一个被过度拧紧的螺丝,稍微动一下就咔咔响。顾深寒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他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今天辛苦了。”他说。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辛苦了”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她听出来了,这句话他练习过。不是背台词那种练习,是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对、删掉重来、再删掉再重来、直到觉得“这次应该可以了”的那种练习。因为“辛苦了”不是他会说的话,这句话太软了、太普通了、太不像他了。但他想说。因为他看到她今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想说一句什么,不是“谢谢”,不是“你需要我做什么”,是一句可以直接翻译成“我看到了你的辛苦,我心疼你”的话。他找了很多个版本,最后选了这个——“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林星晚说。

她伸出手,把钢琴上那枝红玫瑰拿下来,那枝从早上就插在琴盖和琴身之间、被他弹了一下、水珠滚落在琴键上的红玫瑰。花瓣已经不新鲜了,边缘有些发暗,但颜色还在,红得像一颗仍然在跳动的心脏。她把它递给顾深寒。

“情人节快乐。”她说。

顾深寒接过那枝玫瑰。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叶子也有点蔫,但它还是一枝玫瑰。它被一个女孩子在情人节这天从钢琴上拿下来,递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被需要”的男人手里。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他把玫瑰放进大衣口袋里,和那枝已经干枯的洋甘菊放在一起。两枝花,一枝活的,一枝死的,在同一个口袋里,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他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

“林星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钢琴搬来吗?”

林星晚看着他。他站在花店中央,身后是那架巨大的、黑色的施坦威,身旁是空荡荡的花架和散落一地的玫瑰枝叶,面前是她。

“因为你不想一个人弹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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